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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谈心（第1页）

周五晚自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江城。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哗哗的雨声吞没了窗外所有声响。狂风卷着湿气钻进窗缝，带来一股凉润的泥土气息。

下晚自修时雨势依旧凶猛，积水漫上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不少学生提前备好雨伞，结伴冲进雨幕；没带雨具的人，只能挤在门厅里等候雨势变小。

顾南枝翻遍书包，才想起雨伞落在宿舍。她望着漆黑雨帘，站在走廊窗边，一时进退两难。

“没带伞？”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沈照野拎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一旁，校服肩头沾了细小的雨珠。他也是等到人群散去才上前，避开其他同学的目光。

顾南枝轻轻点头：“嗯，落宿舍了。打算等雨小一点再走。”

“天气预报说这雨要下到深夜，短时间不会停。”沈照野看向外面翻涌的雨雾，“门卫室的备用伞全都借空了。”

两人沉默地并肩站在窗边，听着滂沱雨声。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整层楼一间间熄灭灯光，最后只剩下他们身后这间自习教室还亮着灯。

“不如先回教室避雨。”顾南枝低声提议。

沈照野没有异议。两人转身走进空荡荡的教室，顺手虚掩上门。偌大的空间安静空旷，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雨声，作为唯一的背景音。日光灯惨白，照亮一排排空课桌。

顾南枝随意挑了靠前的座位坐下，沈照野则隔着一条过道，坐在邻排。没有刻意靠近，维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

刷题的兴致早就被大雨冲淡。顾南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脑海里反复回放宿舍被翻动的画面，心底积压许久的疲惫一点点浮上来。连日来的流言、暗处的监视、残缺破碎的证据，像层层枷锁压在身上。

“最近，你是不是经常失眠？”沈照野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顾南枝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她没想到他能察觉到。最近夜里，梦魇总是反复造访，父亲重伤倒地的画面，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无数碎片在梦里交织缠绕，常常半夜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嗯。”她简短应答，声音很轻，“常常做梦。”

“是什么样的梦？”沈照野的语气温和，不带窥探，只是平静询问。

顾南枝垂眸看向桌面，沉默很久，久到雨声几乎要盖过呼吸。她很少向任何人提起这些梦魇，这些深埋心底的恐惧，是她不愿展露的脆弱。可此刻空无一人的教室，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滂沱大雨像一层保护屏障，让她愿意稍稍袒露内心。

“总是回到出事那天。”她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见车子撞过来，看见父亲倒下。我想上前，却一动不能动。每次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这么多年，仇恨支撑她往前走，可恐惧从来没有消失。仇恨是她对外的铠甲，梦魇才是藏在铠甲之下，从未愈合的伤口。

沈照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明白，语言无法抹平这种创伤，空洞的安慰毫无意义。

“我也有。”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这次轮到顾南枝诧异。她抬眼望向他。

“自从知道家族当年的所作所为，我常常做另一种梦。”沈照野目光落在窗外雨幕，声音低沉，“梦里是受害者的哭声，是被谎言掩盖的真相。我站在中间，一边是养育我的家人，一边是被伤害的人。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血脉亲情和良知的拉扯，日夜折磨着他。旁人只看见沈家优越的家境，没人知晓他长久困在这种撕裂之中。他不是生来坚定，这份选择，是无数个深夜挣扎之后才定下的。

“你会不会后悔，选择站在真相这边？”顾南枝轻声问道。

“偶尔会动摇，但从不后悔。”沈照野转头看向她，眼底清明，“如果我假装一无所知，心安理得享受家族用谎言换来的一切，往后余生，我都会活在愧疚里面。”

教室安静下来，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响。两个背负不同伤痛的人，隔着过道相对而坐。仇恨、血缘、噩梦、恐惧，压在他们青春之上。他们本该是仇敌，却一同坠入这片黑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这件案子，我们会是什么样子。”顾南枝轻声感慨，“或许只是普通同学，在机房一起参加竞赛，刷题、讨论题目，没有血海恩怨，不用提防暗处的威胁。”

“或许吧。”沈照野淡淡一笑，笑意很浅，带着一丝怅然，“可世上没有如果。”

命运的玩笑，把他们捆在这场漫长的追查之中。没有轻松的青春，只有带着伤痕的同行。

顾南枝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底紧绷许久的弦，悄悄松了一截。长久以来，她一直独自扛下所有痛苦，认定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她。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沈照野同样背负沉重枷锁。他们的伤痛不一样，可那份煎熬，是相通的。

“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顾南枝低声道。

“我们是并肩的人，不必独自硬扛。”沈照野缓缓说道，“不必强迫自己时刻坚硬，你可以不必一个人承受所有恐惧。”

窗外的雨势稍稍减弱，不再是方才那般狂暴。远处天边的云层依旧厚重，短时间内雨不会完全停下。

“雨小些了。”顾南枝望向窗外，“我们可以准备回去了。”

沈照野点头，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雨伞。两人走出教室，关上灯，黑暗瞬间吞没偌大的教室。

走廊里灯光清冷，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一把黑伞撑开，罩住两个人。伞下空间狭小，两人之间依旧留出分寸，肩侧隔着一点距离。他们走进湿漉漉的夜色，踩过积水的路面。

今夜这场深夜谈心，没有讨论线索，没有谋划案件。只是卸下防备，坦诚诉说各自心底的伤口。

这是两人关系里，至关重要的一次破冰。仇恨的鸿沟没有彻底消失，但隔阂，已经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温柔的光从中透了进来。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独自与噩梦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