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夕阳把图书馆玻璃窗染成橘红,报刊区人烟稀少,只有老旧纸张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书架层层堆叠,封存着数年前的报纸与卷宗影印件,是他们约定交换信息的隐秘地点。
顾南枝按照约定先到。她没有直奔目标书架,先在文学区慢悠悠翻了两本书,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转身走向最内侧存放旧报刊的区域。指尖划过泛黄的报头,心里隐隐带着期待,又藏着不安。
没过多久,沈照野才独自走进图书馆。他刻意晚了一刻钟,进门之后也没有看向顾南枝的方向,径直走到报刊架另一侧,假装翻阅地方旧报。两人隔着一排高高的书架,互不照面,只用书本的位置传递信息。
片刻后,顾南枝在指定的厚合订本夹层里,摸到了一页折叠整齐的复印件。纸张边缘磨损,油墨有些褪色,是一份当年案件的附属笔录副本。
她不动声色,将纸张夹进自己带的参考书内,低头安静翻看。
笔录上是一位工地工人的证词,当年被当作无关外围证人草草记录。文字不多,可里面一处矛盾点瞬间抓住了顾南枝的目光。证人描述当晚车辆离开的时间,和当年官方报告记录的时间,足足相差四十分钟。
就是这短短四十分钟,足以改写整件案子的逻辑。
顾南枝指尖轻轻按压纸面,心跳慢慢加快。这么多年,所有公开材料都刻意抹去了这个时间差。当年办案人员大概觉得工人记忆出错,直接忽略,却没想到这是一处关键破绽。
她读完一遍,合上书本,抬眼看向书架对面。沈照野刚好也侧过头,隔着层层书脊,两人目光短暂相撞。无声的对视里,彼此都看懂了这份线索的分量。
等到图书馆快要闭馆,学生陆续离开,确认四周彻底无人,二人才走到靠窗的角落,压低声音交谈。
“这份笔录你从哪里找到的?”顾南枝轻声问。
“市档案馆封存的副卷,托熟人查阅复印。原件很难调阅,能拿到副本已经是侥幸。”沈照野声音低沉,“当年处理案子的人刻意淡化了这条证词,将证人打发回乡,之后再也没有联系。”
“四十分钟。”顾南枝重复着这个数字,眉头紧锁,“这段空白时间,他们做了什么?”
“大概率是销毁证据,或是布置现场。”沈照野垂眸思索,“但仅凭这一处时间矛盾,不足以推翻判决。只是碎片,缺少其他材料佐证。”
顾南枝捏紧那页复印件,心底涌起一阵无力。好不容易抓到一丝破绽,可距离翻案依旧遥远。长久积压的委屈和疲惫突然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会不会……我们查到最后,所有努力依旧没有用处?”她低声开口,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多年来她靠着恨意支撑自己往前走,可一次次面对残缺的证据,心底的怀疑总会冒出来。
沈照野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没有急于给出安慰。“有可能。”他坦诚作答,不画虚无的大饼,“这条路本身就没有必胜的保证。就算收集齐全证据,庭审之中依旧变数重重。”
顾南枝抬眼看向他。
“但不能因为结局未知,就停下。”沈照野语气平稳,“至少我们要让被掩埋的真相,重见天日。”
可血缘这道鸿沟依旧横亘在他们之间。顾南枝的思绪不受控制飘回当年父亲重伤卧床的画面,那些痛苦刻在记忆深处,不会因为沈照野选择站在正义这边就轻易消失。
“你是沈家的人。”她声音微微发颤,“你追查自己家族的罪,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怀疑自己,怀疑这份选择?”
这个问题,沈照野早已在无数深夜反复拷问自己。
“有。”他坦然承认,“一边是养育我的家人,一边是被伤害的你们。很长一段时间我活在撕裂之中。但对错,不该由血脉决定。父辈犯下的错,不该由真相掩埋来保全。”
他的回答平静,却足够有力量。
顾南枝沉默许久,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她依旧无法完全放下过往伤痛,但她能确信,眼前这个人没有欺骗她。
“这份笔录,我回去仔细研读,标记疑点。”顾南枝收起复印件,“下一次碰面,我们再核对细节。”
“小心保管,不要留在家里。一旦被发现,所有线索都会暴露。”沈照野叮嘱,“对方嗅觉很敏锐,任何疏漏都会引来麻烦。”
“我知道。”
闭馆的提示音响起,两人分开,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暮色已经笼罩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被行道树切割成零碎的斑块。
走到分叉路口,即将各自返回宿舍。顾南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照野。
“谢谢你,找到这份笔录。”
沈照野微微摇头:“不是为我,是为真相。”
两人道别,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顾南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紧紧护住夹在书中的复印件。这仅仅是一片破碎的线索,单薄、脆弱,随时可能断掉。可就是这样小小的碎片,一点点拼起当年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长夜漫漫,他们依旧在收集散落的星光。暗处的对手不会坐视不理,接下来的试探与阻挠,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