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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第1页）

晚自习的铃声穿过走廊，裹挟着盛夏末尾闷热的风，钻进敞开的窗户。黑板角落写着距离高考的倒计时数字，红色粉笔字刺眼，像一道甩不开的刻度，丈量着所有人紧绷的青春。

第三卷末尾那场突如其来的恐吓风波过去已有一周。学校表面恢复如常，上课、刷题、课间喧闹，一切看起来和往日没有区别。只有顾南枝清楚，平静只是一层薄薄的外壳，底下依旧暗流涌动。那些暗处投来的视线，藏在人群里的窥探，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她低头盯着习题册上的解析，目光反复落在同一行文字，半天没能读进去。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划下杂乱的线条，线条交错，像缠绕多年的旧案。

沈照野坐在斜后方两排的位置。顾南枝刻意选了靠前的座位，拉开距离。不是讨厌，是本能的防备。就算她已经承认沈照野站在真相这一边，血缘那道鸿沟依旧横在中间，她不敢毫无保留地卸下所有防备。一旦交付信任，就等于把自己仅剩的软肋暴露出来。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淡淡的目光，不逼迫，不灼热，安静地落在她的背影上。每当她稍稍侧头，那道视线便会收回。沈照野懂得分寸，没有主动上前搭话，尊重她刻意维持的距离。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桌收拾书本，随口提起最近校园里悄悄流传的闲话，话说到一半，瞥见顾南枝冷淡的神色，又悄悄闭了嘴。顾南枝心里清楚，那些流言从未停止。有人说她别有用心，借着接近仇人的儿子来寻找翻案机会；也有人揣测，她是被沈照野打动，放下了血海深仇。

所有揣测，都离真相很远。

她合上练习册起身，打算去图书馆查资料。刚走出教室门口，就看见沈照野靠在走廊栏杆边，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应该是这几天整理的案件相关记录。晚风掀起他校服衣角，少年的眉眼沉静，看见她出来，只是微微颔首，没有上前。

“去图书馆？”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避免被路过同学听见。

顾南枝脚步顿了半秒，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刚查到一点东西，暂时不算有用线索，只是一份旧新闻剪报。”沈照野没有强行递过来，“如果你不想现在看，没关系，我先收好。”

顾南枝看向他手中的本子，心底在挣扎。她渴望一切和案件有关的信息，可每一次接收来自沈照野的线索，都让她陷入矛盾。一边是迟来的真相，一边是无法释怀的过往伤痛。

“先放你那里。”她沉默片刻，做出决定，“现在人多，不方便。”

沈照野点头，没有多劝：“好。等合适时机再给你。最近小心一点，上次的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对方暂时按兵不动，不代表放弃。”

“我知道。”顾南枝垂眸，指尖攥紧书包背带，“你也一样，你的处境比我更麻烦。一旦被家里发现你一直在收集证据，后果很难预料。”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安危。沈照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又归于平静。他身处的泥潭，是原生家庭编织的网，每往前一步，都要承受撕裂般的煎熬。旁人永远无法体会，站在亲情与公理之间的两难。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中间隔着一步距离，不远不近。路上不断有学生经过，有人悄悄侧目，低声耳语。顾南枝耳尖微微发紧，下意识放慢脚步，拉开间距。沈照野察觉到她的窘迫，主动停下脚步。

“你先去吧，我还有点事。”

顾南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独自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里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响。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习题，思绪却不受控制飘向旧案。当年父亲出事之后，所有资料大多被封存销毁，想要找到证据，如同在废墟里面淘金。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放在她桌面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没有说话，转身离开。顾南枝抬眼，只看见沈照野远去的背影。

她打开纸条，字迹清隽简短，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旧地址，是当年案件里一个不起眼的外围证人，当年草草做了笔录之后，便彻底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

纸条末尾只有一句话：线索很微弱，未必能找到人。

顾南枝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窗外暮色慢慢沉落，天光一点点褪去。漫长黑暗里，这只是一缕极其微小的微光，微弱到随时会熄灭。可就是这样一点微光，足以支撑她继续往前走。

她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笔袋最深处，重新看向摊开的书本。习题依旧晦涩，前路依旧渺茫，但心底那片荒芜之地，好像悄悄透进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