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哑着嗓子开口:“许清会,谢谢你。”这声谢说得有些难堪,但至少后面的音没有散。
"谢我干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不存在的灰,拎起外套往肩上一搭,"谢我还早着呢。记住了,从今往后,你的难过,我来治。你的未来,我来陪。"
夜色更深了,我送她走到小区外面那条巷子口,路灯一盏接一盏,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脚步轻快,没有回头,快到巷子尽头时忽然停住,转过身来朝我走回两步,站在我面前。
她踮了一下脚尖,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陆杰,我不需要你忘记前任。我要的是——取代她。"
说完她就退了回去,利落地转过身,步子重新快起来,背影在路灯底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不见了。那件黑色外套的衣摆在转角处甩了一下,像一团火被风吹灭了最后一缕。
我站在原地,晚风把烟火的余味从身后吹过来灌进领口,激得人又清醒了几分。街头稀稀拉拉没什么人了,铁架子上的炭火被摊主一瓢水浇灭,滋啦一声响,腾起一小片白雾。
我转身往回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响,在三楼门口停住。门没锁,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一地的狼藉不在了。碎玻璃、干涸的牛奶渍、散落的玫瑰花瓣,全收拾干净了。地砖上还带着半干的水痕,一看就是拿拖把仔仔细细拖过两遍。那支被我碰倒的酸奶瓶洗干净了,立在桌上,瓶口倒扣着晾干。垃圾桶里的碎玻璃被清掉了,换上了一个新袋子。连我那件搭在椅背上蹭了牛奶印子的外套,也被她挂到了门后的挂钩上,歪了的角度都给正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视线扫过这间二十平的小破屋,忽然觉得陌生。它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我住了三年、今晚还被人大闹过一场的地方。桌上搁着一杯温水,旁边放着半板醒酒药,铝箔纸被撕开了一格,药片躺在小碟子里等着我。水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巴掌大小,左上角画了一朵小小的太阳花,圆圆的黄花瓣,简简单单几笔。
我拿起那张纸,凑到灯下。上面是梁雅婷的字迹,清秀端正,每一个笔画都写得认认真真:
"阿杰,少喝点酒,会伤胃的。我先回家了。如果很难过,就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无论你选择谁,我永远都在。"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她看见了全部,看见了我被陌生女孩告白,看见了我沉默着没有拒绝,看见了我跟许清会喝酒到深夜。她一句话没问,一个字没提,只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药和温水放在我手边,然后安安静静地走掉。
十年,她等了十年。每一次我往别人那里跑,她都在后面看着我,目送我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每一次我摔得鼻青脸肿回来,她都在,手里永远端着热的东西,脸上永远挂着那句"没事,有我在"。我从来没问过她委屈不委屈,因为我知道答案。她委屈,可她从来不让我知道她委屈。
我把便签纸对折又对折,最后沿着那道太阳花的边角仔细叠好,揣进外套的内袋里。那位置贴着胸口,纸张的棱角硌着心脏的地方,微微发疼。我坐下来,端起那杯温水,手指箍着杯壁,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暖到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窗外起了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白玫瑰残瓣吹得翻了几个滚。我靠在椅背上,头顶四十瓦的灯泡昏昏沉沉地亮着,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拉得温柔的、模糊的。
今晚我的人生被两双手同时攥住了。一双手柔软温暖,替我拢好衣领,替我擦掉眼泪,替我收拾好一地狼藉然后安静退到门后。一双手滚烫热烈,拽着我往最亮的地方冲,在我最不信自己的时候大声说"你值得"。一退一进,一静一动,像两根绳子拴在我两边手腕上,朝两个方向扯。
而我尚且不知,今夜这两道身影只是序幕。不久之后会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用最冷漠的目光扫过我,然后用最克制的方式扶我登顶。会有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豪门千金笑盈盈地走近我,眼底藏着算计和棋局,却在一场又一场博弈里把自己搭了进去。还有那个含着泪说"你太穷了"的白月光,她转身离开时攥紧的拳头里,藏着一整个我至今都不知道的真相。
五场情深,五场羁绊。温柔的,热烈的,克制的,算计的,以及那个舍了全部来换我平安的。她们所有人最终都会站在我命里,一个个来,一个个走,有的留下遗憾,有的留下伤口,有的一转身就是半生。
我把温水喝完,把药片咽下去,关了灯。黑暗中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夜风拍打窗框的声音,慢慢合上了眼。
二十三岁这年的冬天,我的人生彻底乱了。乱得像被人把一副完整的牌掀翻了,在空中散开,还没落地。我不知道最终会接住哪几张,也不知道被哪些划伤手。
我只知道,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