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研究室出来,已经过了六点。
玲禾抱着那束红玫瑰跟在迹部身后,下了楼,出了法学部的正门。傍晚的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她以为他会直接送她回公寓,可他没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而是带着她拐了个弯,朝学校后门那条小路走去。
“景吾君,我们去哪?”
“吃饭。”
玲禾愣了一下。“我还不饿。”
“本大爷饿了。”
玲禾没再说什么。她抱着花跟在他旁边,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尽头是一扇木格门。门是新换的,木料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可门旁挂着的那块暖帘却是旧的,上面印着一个“鮨”字,布料的边角已经洗得发白,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摆着一盏石灯笼,光打在石板地上,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圆润,是新铺的路面不会有的弧度。
玲禾认得这家店。,这家店原来开在别处,开了三十多年,后来老铺子翻新,搬到了这里。老板手艺极好,一天只招待几位客人,预约排得很满,玲禾来得不算少,每次来都点星鳗。她喜欢这里安静的氛围,也喜欢老板捏寿司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景吾君……”她偏过头看他,“景吾君还记得这里?”
“嗯,偶尔会来。”迹部说,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玲禾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可她心里在想——他什么时候来的?这家店翻新搬到这儿才一年多。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英国,他是什么时候找到这里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店里不大,只有一张桧木吧台,八个座位。桧木是新的,木纹还很清晰,散着淡淡的木香。可吧台后面的架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摆着几只粗陶的碟子,一看就用了很多年。墙角的灯是暖黄色的,灯罩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被仔细地补过了。整间店都是这样——新翻的木料和旧器物混在一起。
吧台后面站着两个人,年纪大的那位头发花白,围着深蓝色的围裙,正靠在墙边喝茶。他就是老板,也是这家店的主厨。年轻的那位站在案板前,正在处理一条竹荚鱼。那是老板的儿子,手艺已经学了大半,可重要的客人来了,还是老板亲自动手。
今天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玲禾后来才反应过来——迹部包了场。
听见门响,老板放下茶杯。他先看见迹部,笑了。
“好久不见,迹部君。”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迹部的肩,看见了跟在他身后的玲禾。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玲禾也是,好久不见。”
玲禾的耳根热了一下。
“梁师傅。”她微微欠身。
老板看了看迹部,又看了看她,眉梢挑了一下。“今天两个人一起来了啊。”
“是。”玲禾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说。
老板没多问,只是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玲禾在吧台前坐下,迹部在她旁边落座。她把红玫瑰放在脚边,环顾了一圈店里。一切都是新的,可又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旧味,也许是那些旧器物,也许是老板站在那里的样子,让这家店有了一种开了很多年的感觉。
“玲禾今天想吃什么?”老板问。
玲禾想了想,偏过头看迹部。“景吾君决定就好。”
迹部看了她一眼,没推辞。他看向老板,报了几样,星鳗、金枪鱼赤身、竹荚鱼、海胆、玉子烧。玲禾听着,耳朵又热了一下,那些都是她最爱吃的,他居然全记得。
老板点了点头,开始动手。他儿子在旁边打下手,递刀、备料,配合得很默契。
第一贯是星鳗,老板的手很稳,刀起刀落,鱼肉被切成整齐的薄片,覆在醋饭上,刷了一层薄薄的酱汁。他把碟子推到玲禾面前,玲禾低头看着那贯星鳗,忽然想起八岁那年。
那时候她第一次带迹部来这家店,老铺子,木门旧得发黑,暖帘上那个“鮨”字都快看不清了。迹部常年在英国生活,对东京的寿司店不熟,玲禾听他说感兴趣,就带他来了自己最熟的地方。这家店是祖父带她来的,祖父和老板是旧识,年轻时就认识。老板那时候还年轻,在另一家店修行,祖父常去。后来老板自己开了店,祖父就成了第一批客人。玲禾出生之后,祖父带她来,她坐在吧台前,脚下够不到地面,老板给她捏了一贯星鳗,她吃完就笑了。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她的地方。
八岁那年她带迹部来的时候,老板还打趣过她。“小玲禾带朋友来了?”她点点头,说是从英国回来的朋友。老板看了迹部一眼,说,英国回来的啊,那得让他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寿司。
那时候她也是坐在吧台前,脚下够不到地面,只能悬在空中晃。迹部坐在她旁边,个子比她高不了多少,可坐得很直。老板问他们要吃什么,玲禾问迹部喜欢吃什么。迹部想了想,说每个都要。玲禾说,那样吃不完怎么办。迹部又想了想说,说的也是,玲禾喜欢什么花?她思考了片刻,跟老板点了几样。星鳗、金枪鱼、竹荚鱼。上餐的时候,她用手把那贯星鳗整个塞进了嘴里。她的嘴巴鼓得像个仓鼠,嚼得很认真。迹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景吾君也一起吃吧,非常好吃哦。迹部用手背抵着下巴笑,然后说,好。
现在她坐在这里,面前还是那贯星鳗。
她拿起筷子,夹起寿司,小口地咬了一下,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整个塞进嘴里的吃法了。她嚼得很慢,眼睛盯着面前的碟子。可她的余光能感觉到,迹部正看着她。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的,像在看什么他看了很多年、还想继续看下去的东西。
玲禾的耳根又热了。她把那口星鳗咽下去,侧过脸看他。
“景吾君也快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