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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见一面（第1页）

石河子的春风总是来得迟缓，迟迟不肯吹散冬日沉淀的寒意。积雪消融的过程漫长又冷清，就像这个家缓缓愈合的日子，无声无息，却处处留疤。

周怡走后，压在所有人头顶那座沉甸甸、喘不过气的愧疚大山，骤然落地，却并未换来解脱，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院里再也没有风雪里佝偻等候的身影，再也没有深夜里反复自责的呢喃，可这份死寂，比往日的压抑，更让人心里发疼。

一家人终于不再避讳提起谦谦，可提起时，也只剩沉默与叹息。

时间一年年往前走，城市更迭，岁岁年年，科技飞速迭代。曾经遥不可及的人工智能，渐渐渗透进寻常生活，能修复旧图、能补全光阴、能凭借零碎影像，推演合成出未曾见过的岁月模样。

若楠也是在一个偶然的深夜，刷到了AI人脸成长合成技术。

屏幕上简简单单的一张旧照，便能依托算法，精准推演孩子一岁、三岁、七岁、直至成年的样貌。隔着方寸屏幕，仿佛能看见一个人完整的成长轨迹，看见那些被偷走、被错过的岁岁年年。

那一刻，沉寂多年的心事，轰然崩塌。

她的手机相册里，存满了谦谦幼时的照片。有他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扑向镜头的模样，有他冬日裹着厚棉袄、小脸冻得通红的可爱模样，有他坐在小院暖炉旁、眉眼弯弯甜甜笑着的模样。

这些照片，她多年不敢轻易点开。

每一张都鲜活滚烫，每一张都清清楚楚记录着，他们亏欠孩子、错过孩子的无数瞬间。从前不敢看，一看便是剜心的疼。可如今，这项新技术，给了她一份近乎虚妄的奢望。

深夜万籁俱寂，屋内只剩一盏温柔夜灯。

若楠静坐桌前，指尖微微发颤，反复摩挲着屏幕里谦谦最清晰的一张童年照。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点开了AI合成界面。

她小心翼翼上传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按下确认。

她既期待，又惶恐。期待窥见孩子长大的模样，又怕这份虚拟的圆满，会让心底的遗憾愈发汹涌。

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下了生成。

进度条缓缓滚动的那几十秒，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寒冬。若楠屏住呼吸，眼底酸涩发胀，心跳乱了节拍，所有的思念、愧疚、遗憾，全都堵在胸口，无处安放。

不过片刻，一张张崭新的照片，缓缓铺满屏幕。

是AI推演出来的、长大之后的谦谦。

照片里的少年，完美承袭了幼时的眉眼轮廓。孩童时的软糯稚气慢慢褪去，眉眼愈发清俊舒展，鼻梁挺拔，眼神干净澄澈。从懵懂幼童、青涩少年，到身形挺拔的青年，一张张照片有序排列，完整串联起他从九岁到二十岁的成长轨迹。

没有断层，没有离散，没有人海茫茫的杳无音信。

仿佛这些年，他从未离开，从未走失，安安稳稳、岁岁平安地长大成人，年年岁岁都有踪迹可循。

若楠一张张缓缓滑动，目光温柔又酸涩，眼底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细碎的水光。

她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上小学的谦谦，背着小小的书包，眉眼清澈，笑容明亮；看见了青春期青涩腼腆的少年谦谦，眉眼舒展，干净利落；看见了身形挺拔的成年谦谦，温温柔柔，眉目如画。

那些他们缺席的春夏秋冬，那些本该陪伴在侧的岁岁年年，那些被命运生生偷走的成长时光，竟然以这样一种最虚幻、最温柔的方式，完整地补全了。

明明是冰冷的算法合成，没有温度、没有实体、没有灵魂，可在若楠眼里，这就是她的孩子。

是她日思夜想、念了千万遍的谦谦。

这么多年的心结、煎熬、日夜的忏悔，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她不用再凭空想象孩子漂泊在外的模样，不用再日夜担忧他吃苦受累、无人疼爱，不用再在深夜里抱着旧照片独自崩溃。

屏幕里的少年，眉眼温柔，岁岁安然。

她贪婪地盯着每一张照片，反复保存、反复翻看，舍不得锁屏，舍不得错过任何一处细节。指尖轻轻描摹着屏幕里少年的眉眼轮廓，像是在隔着时空，轻轻触摸自己久别重逢的孩子。

原来他长大了，是这般好看、这般温柔的模样。

原来，他们的谦谦，本可以这样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长大。

那一晚，若楠抱着手机，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春风微动，夜色温柔，屋内灯火静谧。她将AI生成的每一张照片仔细归档、保存，设成锁屏、存进相册，小心翼翼珍藏起来。

虚妄也好，假象也罢。

哪怕明知这只是数据拼凑的幻影，不是真实的相逢，可对她而言，这已是这些年，最温柔的慰藉。

世人都说，相见不如怀念。

可对她而言，经年思念太苦，遗憾太重，执念太深。

与其终生怀念，不如虚拟一场，见一面。

至少在这些AI拼凑的时光里，她的孩子，从未走散。至少在这方寸屏幕之间，她得以完整见证，谦谦岁岁成长，年年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