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过层层葱郁的树冠,拂开九月末残留的夏热。
白日被骄阳炙烤了一整天的枝叶,到夜里慢慢向外缓释余热,温热的草木气息混杂湿润晚风一同沉降下来,漫过草地,漫过树根,带着泥土雨后独有的潮润凉意,缓缓裹住整片后山树林。
没有深秋萧瑟的枯叶漫天,时值九月下旬,夏意才堪堪褪去大半。
盛夏灼热的气焰只是收敛下去,远远还未退场。
山林看不到半点衰败枯黄,满目都是浓郁鲜活的深绿。
重重枝叶交叠纠缠,在夜幕之下晕成一大片沉郁的墨色,风掠过时,整片树冠便起伏摇晃,漾开一层一层流动的暗浪。
只有极零星的几片老叶,叶缘悄悄染上淡淡的黄,生命力一点点耗竭,不堪夜风长久吹拂,慢悠悠从枝头坠下,轻飘飘落在青草地里,顺着柔软草叶微微滚了两下,便安稳地躺卧下来,无声无息,消融在地面浓稠的阴影之中。
林遇安松开手。
方才相触的温热触感骤然抽离。
那一瞬间,掌心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一小块温热。
指尖残留的余温被微凉晚风快速冲淡,只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浅浅落在皮肤表层,细微地发痒,挥之不去。
路景安垂落手臂,修长的指节下意识轻轻向内蜷起,指尖反复虚虚收拢,像是还在无意识描摹方才短暂相握时,路景安掌心温热的弧度与骨节。
手臂垂在身侧,校服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截清瘦白皙的腕骨。
黑暗彻底揉碎了外界的喧嚣。
学校后山的这片小林子,是整片喧闹校园里唯一的死角。
隔着茂密林木,教学楼传来的喧闹人声、走廊追逐的笑闹、操场隐约传来的嘈杂,全部被层层枝叶阻隔吸收,过滤得一干二净,半点也渗透不到此处。
围墙外远处街道微弱的车灯,也穿不透厚重的树障。
这里安静得近乎极致,只剩下晚风簌簌穿叶,夏末残余的虫鸣细碎绵长。
虫声藏在低矮的草丛深处,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轻轻铺满整片夜色。
并不聒噪,反倒像一层柔软的衬底,愈发凸显林间幽深的寂静。
那块常年静置在林间的青石,日复一日被日晒雨淋打磨得温润平滑。
石身宽大平整,边缘保留着山石天然的粗粝质感,石头底部爬着一层薄薄青苔,夜色里泛出幽暗的绿,表层凝了一层极淡的夜露,轻轻一碰,便传来沁人的微凉。
林遇安微微侧身坐下,后背抵着微凉的石面。
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渗透进来,顺着脊椎缓缓往上漫,刚好压下连日紧绷在胸腔里的浮躁与心烦。
他微微向后倚靠,肩头慢慢放松,紧绷许久的脊背稍稍舒展。
连日积攒在心口的烦闷、纠结与隐忍,仿佛借着这份凉意,悄悄松了一道窄小的缺口。
他抬眼望向头顶交错的枝桠,墨绿枝叶层层堆叠,将漆黑的夜空分割成细碎零散的小块。
微弱的星光隐匿在蓬松云团之后,连月色都格外清淡,浅白月光零零散散漏过叶隙,落在地面,投下摇晃不定、破碎斑驳的影子。
晚风一动,地上光斑便跟着轻轻摇晃、游移。
整片林子沉在温柔又清冷的暗夜里。
路景安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在浓重树影的笼罩下,大半张眉眼轮廓都被夜色模糊吞噬,只剩下干净利落的身形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