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雨后的校园像是被谁用清水重新描过一遍。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青草味,混着泥土翻新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一丝一丝渗进来。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把灯管的惨白冲淡了许多,整间教室笼在一层青灰色的、安静的微光里。
江知漫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手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物理练习册。她的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树上——叶片被洗得透亮,绿得几乎要滴下来,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得像画上去的。水珠在叶尖蓄积,颤巍巍地挂一会儿,然后倏地坠下,砸在窗台的铁皮雨棚上,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漫漫!这么早就到教室!这就是学霸吗!我有又找到自己和学霸之间的区别了。"
江知漫一抬眼,就看见沈晚柠从教室前门蹦进来,手里还举着一根啃了半截的玉米,嘴角粘着一粒玉米渣。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在灰蒙蒙的雨天里像一小块会移动的阳光。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玉米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天呐!糟糕,我该早点来的,我居然忘了答应要给你勾画重点。我亲爱的漫漫姐姐,千万不要生气哦,这就给你勾画!"她说着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翻书包,练习册、笔记本、笔袋被她一件件掏出来,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江知漫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弯了弯嘴角:"你好有意思。没事,还有一天时间呢。"
"学霸,你又震惊到我了。"沈晚柠把玉米从嘴里拿下来,瞪大眼睛看着她,"一天时间?你知不知道我连第一章都没看完?你是准备今晚通宵给我开小灶吗?"她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能开小灶,我请你吃一个月早餐。"
江知漫笑着摇头,伸手去拿物理书。书页翻开,夹在中间的那张草稿纸顺着纸页的弧度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那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撕得不太整齐,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满了解题步骤,字迹干净利落,每一行公式都排得整整齐齐,在关键步骤旁边还画了小小的箭头作标注——是林昔尘的字。昨天她卡在一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上,放学的时候随口问了林昔尘一句,第二天早上到教室,这张纸就已经夹在她的物理练习册里了,连名字都没留。但她认得他的字,认得他在每个容易出错的地方打的那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她正要弯腰去捡,一只墨绿色的运动鞋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张纸上。
江知漫的动作顿住了。她顺着那只鞋往上看——深灰色的校裤,松垮垮的校服外套,领口随意地敞着两粒扣子,然后是宋念那张带着点玩味笑意的脸。她大概是刚从外面进来,头发上还沾着细微的水雾,在日光灯下闪着碎碎的亮。她一只脚踩在纸上,没有挪开的意思,歪了歪头,眼睛眯起来:"哟,江同学。还存着我们林大学霸的解题思路呢?存的什么心,什么目的,好难猜啊。"
她的语气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像在念一句半真半假的台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水珠还在滴,"沙——沙——",节奏没变。
江知漫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淡,眼睛却定定地落在宋念脸上,那种平静反而比任何愤怒都更有压迫感。然后她低下头,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纸的边缘,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宋念的鞋底下面抽了出来。纸张被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但字迹还在,那些蓝色的公式和箭头依然清清楚楚。
沈晚柠在旁边已经把玉米放下了,眼睛瞪得滚圆。她看看宋念,又看看江知漫手里的纸,终于忍不住了:"宋念你有病啊?人家自己的东西你踩什么踩?你脚底下是长了监控还是长了嘴?踩人家一张纸你能踩出什么来?能踩出一朵花来吗"
宋念偏过头看她,笑容不变:"我这不是替林昔尘关心一下嘛。他的东西,怎么在她这儿,他本人知不知道?"
"关你什么事!"沈晚柠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是他监护人还是他日记本?人家乐意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就在这当口,教室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陈妄半个身子探进来,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里面皱巴巴的白T恤,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头发被雨雾打得半湿,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抬眼看了看教室里的局面——沈晚柠脸涨得通红,宋念站在原地没动,江知漫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有一道灰扑扑的鞋印——然后他眨了眨眼,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没迟到吧?"
没人理他。
沈晚柠转头瞪了他一眼,语速飞快:"你错过了一出大戏。宋念踩漫漫的东西,还阴阳怪气地替林昔尘打抱不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来评评理。"
陈妄走进教室,把书包甩到自己的座位上,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他看了看宋念,又看了看江知漫手里的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松,像是看到了一道特别简单的题。"哦,就这个啊?"他走到自己的桌子旁边,弯腰从桌斗里翻了两下,抽出一张对折的草稿纸,抖开,上面是同样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同样的公式、同样的箭头、同样的小三角符号。"林昔尘昨天答应给我们仨一人写一份,我的在抽屉里呢,说这次月考的物理最后一题容易绕进去,让我们提前看看。"他扬了扬手里的纸,朝宋念挑了挑眉,"怎么,他没给你?"
宋念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妄已经笑嘻嘻地把纸塞回了桌斗,补了一句:"哦对,我想起来了。昨天放学他说这个的时候你翘课去约会了。没给你,大概是觉得你可能不需要吧。"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晚柠"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江知漫低下头,把那张被踩过的纸重新夹回物理书里,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那道灰痕,与其说是在抚平纸上的那道褶皱,不如说是在抚平自己内心的褶皱。她把书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顿了顿。
宋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移过来,正好照在她站的位置,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点玩味的笑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椅子被拉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陈妄路过江知漫的桌子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他低着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张纸他写的时候我们正在手机上发消息呢。他说你问的那个问题问得特别好,他想了三种解法,最后选了最简洁的那个写给你。"
江知漫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她没有抬头,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确实真的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倾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每一片叶子都亮得像刚打磨过的翡翠。水珠还在从叶尖往下滴,一滴,两滴,打在铁皮雨棚上,还是发出"沙——沙——"的声响,慢悠悠的,像是时间自己也舍不得走快。
沈晚柠凑过来,拿笔帽戳了戳江知漫的胳膊,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漫漫,别发呆了,快给我讲题。你刚才那个眼神,我以为你要把宋念生吞了。"
江知漫回过神来,翻开书,嘴角弯了弯:"不会的。跟她这种人吵架,浪费时间。"
"那跟谁吵架不浪费时间?"沈晚柠笑嘻嘻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江知漫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张夹在书页间的草稿纸上,纸上的褶皱还是没有被抚平,灰痕印在蓝色的字迹上面,却没有遮住任何一个字。林昔尘写的那句"关键在这里"旁边,他画的那个小三角,正对着那道灰痕的缝隙,像是穿透了所有遮挡,依然稳稳地指向它该指向的地方。
她伸手把纸往书页深处推了推,然后看着在沈晚柠翻开的练习册上画下第一个重点。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和窗外水珠落在雨棚上的声音交叉混合在一起,"沙——"、"沙——",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笔尖与书页的摩擦。
教室在雨后终于变得明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把课桌、书本、还有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沈晚柠趴在桌上,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公式怎么这么长",陈妄在后面座位上翻书,纸张哗啦哗啦地响,宋念靠坐在座位上,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江知漫写着写着,忽然停下了笔。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那棵老樟树上。残留的雨水还在顺着最高的那片叶子往下滴,在阳光下,每一滴水珠都像一粒小小的、透明的珠子,闪着细碎的光。而叶子本身,绿得那样沉静、那样饱满,仿佛这场雨不是淋了它,而是把它积了一整个夏天的灰尘,都洗得干干净净了。
她低下头,继续在书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这个上午好像被拉得很长、很安静、很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