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你看!”苏昌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将那把剑递到他面前。苏暮雨接过。剑身很轻,比他惯用的剑要轻一些。剑鞘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他握着剑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东西。烛火在车厢里轻轻摇曳,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眸照出一点细微的波动。他看见了。看见父亲在院中练剑的模样。晨曦落在青衫上,剑光如水,一招一式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偶尔回头,看向躲在廊柱后的小小身影,会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看见父亲最后一次出门前,蹲下来与他平视,说:“月安,等我回来。”看见那把剑,和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人。苏暮雨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多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苏卓靠在软垫上,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默默注视苏暮雨的苏昌河。她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不必。”苏昌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暮雨的手背。那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刻意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静静地握着,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脉搏轻轻跳动。他就那样坐着,陪着。等着苏暮雨自己走出来。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苏暮雨垂着眼,看着手里那把剑。父亲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可那些画面已经隔了太久太久,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许久。他将剑放在身侧,靠在自己腿边。然后,他动了动那只被苏昌河握着的手,手指穿过苏昌河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扣。不是握着过去。是握住未来。苏昌河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苏卓在旁边看着,眼底漫开一点笑意。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问苏昌河:“怎么,心疼了?”苏昌河白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对了,我们不回暗河,这是要去哪儿?”他挑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兴奋:“难道是现在就要去天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苏卓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点快要藏不住的笑意。她当然知道苏昌河是在转移话题——故意提起别的事,好消弭苏暮雨身上那点落寞的氛围。可这正好,她早就在这儿等着呢。她抬起眼,脸上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语气平平的:“去南安。”苏昌河愣了一下。“南安?”他皱眉,“这个时候去南安做什么?”苏卓看着他,那目光清澈无辜,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去看你的嫁妆啊。”苏昌河的脸,瞬间涨红了。那红色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烧到额头,烧得他整个人都像一只煮熟的虾。他一跃而起——如果马车里有足够空间的话——指着苏卓,声音都变了调“嫁你娘!”苏昌河咬牙切齿,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丫头掐死:“我早晚、早晚把你这臭丫头给嫁了!”苏卓被他吼得往后缩了缩,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无辜的表情。她撇撇嘴,心里默默地想阿爹,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不过“嫁你娘”——她眨了眨眼,算了算,好像……也不算骂人?毕竟我“娘”,确实是你啊嗯,逻辑通。苏卓面上却是一副“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淡定,点点头,乖巧应承:“好好好,我出嫁的时候一定找你要嫁妆。”苏昌河噎住了。他指着苏卓的手指抖了抖,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狠狠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软垫上。苏暮雨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苏昌河恼羞成怒的样子,看着苏卓那副“我就逗你了你能怎样”的欠揍表情,看着两人你来我往、鸡飞狗跳的日常。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黄泉当铺里,苏卓举着两块金砖说的话——“够娶媳妇。”“够养孩子。”他低头,看了看被苏昌河握着的手。又看了看身侧那把父亲的剑。自己是不是……也该攒点钱?娶昌河。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苏暮雨耳根微微发热,他垂下眼,目光从那把剑上滑过,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父亲的剑在这里。便如父亲亲自来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