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甫安侧身让开门,沈熹宁跨过门槛的一瞬,余光里那片竹影又晃了一下,她没回头。
书房不大,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水道图,笔墨未干,像是被打断的。他方才应该是在画图,指节上还沾着墨渍,还没来得及洗。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姑娘来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是我来急了。”她在窗边的椅上坐下,没有多看那张图,“周公子方才说,有一个条件。”
周甫安把青玉镇纸放回案上,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旧木匣,放在案面上推过来。木匣是打开的,里面叠着一张发了黄的纸。她认出来那是三年前兰亭文会的名册——那时她刚写完《山河策》,姑父替她递了名帖,她以“吴兴沈氏女”的名义列席了半天。
纸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人翻了不止一两次。
“三年前兰亭,”他说,“我那日没有报汝南周氏的名字,因为当时不想让人知道周家的人在那里。”
沈熹宁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但我记得你。”他合上木匣,没有把纸拿出来,“记得你当时说,蓄水比开渠更费工,但不是不行——只是没人愿意做那个费工夫的人。”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用了三年,把那个费工夫的事做完了。”他抬眼,“明日沈家祠堂,我坐到你旁边,不是为了给你撑场面。是因为你当时说的那番话,值这个位置。”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确定的事。不需要她回应,也不等她回应。
沈熹宁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用了三年?”她问。
“断断续续。中间办过别的差事。但这件事没放下。”他把那张水道图从案上拿起来,在灯下展开,“苕溪上游那段河床的勘察数据,我去年秋天就做完了。”
他的指尖在图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背面的左下角,有一行她熟悉的字迹——不是他的。她认识那个笔迹:“此法可行,待与小儿辈再议。”
她指尖微微一僵。
“你见过我父亲?”
周甫安沉默了一下。
“……见过。”他合上图,“那时他还没离府。他说你写了《山河策》,里面有一个想法是对的,但需要有人把它接住。”
他没有说“所以他来找你了”。但沈熹宁听懂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太安静了。
“明日的事,”她站起来,“劳烦了。辰时三刻,我让人来接你。”
周甫安没有留她。他起身送她到门口,灯火在秋夜里拓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她跨出门槛时,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那方镇纸,你收起来了吗?”
她侧过头。烛光映在她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收起来了。”
门阖上。脚步声远去。周甫安站在门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指节上那道已经干了的墨痕,然后转身把灯芯挑亮了一些。
第二日清晨,茶香在花厅中袅袅盘旋。
沈熹宁执起越窑青瓷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盏中,动作如行云流水。她将茶盏轻推至周甫安面前:
“周公子昨日这份礼,着实令人意外。”
周甫安执杯轻嗅,眼底掠过赞赏:“明前龙井,姑娘好茶艺。”
“不及周公子的手段。”沈熹宁不动声色地又斟一盏,“连沈家内务都能如观掌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