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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第1页）

金秀云毕业后独自去了一座南方沿海城市，进入了一家外贸公司工作，还没一个星期，母亲就给她打电话，说父亲进传销了。母亲在电话里说：“他天天在那个手机上看直播，叫什么家人们，还说办银行卡，给我也办了，说十几年之后就可以领一大笔钱。”

金秀云：“他怎么不知道那些人是骗子呢？”

“没用的，你爸爸已经走火入魔了，他说的是国家最高领导部门支持的。”

金秀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沉默了一瞬，只听见母亲又说：“当初我多拿一些钱，今天也不会流入别人的腰包，你说是不是？”

金秀云立刻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怼道：“那又不是你的钱，你凭什么拿别人的？”

“他的钱就是我的钱，夫妻之间有什么好分彼此的？”

“那你的钱呢？”

“我又没赚多少。”电话里传来母亲委屈的声音，金秀云立刻挂断了电话，她已经不会再受用这一套了。

公司的试用期是一个月，需要背熟产品相关资料，金秀云跟两个女生住在一起，一个是河南的，一个是贵州的，两人都有男朋友，河南女生的男友在杭州实习，贵州女生的男友在部队里。金秀云没过试用期，拿着十几天的工资，她必须立刻搬出去，拎着行李箱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卡车，在回家和留下来之间，她选择了留下来。太阳下山，她才住进了一家青旅，晚上她就感觉到头晕不舒服，喘不上气来，她感觉自己是“闭痧”，连忙拿着一把随身带的饭勺，急匆匆进了厕所隔间。厕所灯光是感应的，她用勺子刮自己又疼，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叫出来，就每隔一段时间用力打自己大腿一下。她循着记忆里外婆给自己刮痧的经历，用勺子往自己手肘内侧关节处剐蹭，因为是不锈钢勺子，接触皮肤有点不好操作，她就使足了劲，像挖冰淇淋一样，要把记忆力的“痧”逼出来。如果身体里有痧，那么刮出来就是紫红色的，但是无论金秀云怎么大力刮，只有几丝淡淡的血痕，症状不仅没有缓解，血痕的皮下反而肿胀了起来，软软的，像一个脓包，一摸就疼。金秀云糊涂了，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着急地在原地踱来踱去，灯又黑了，她使劲打了大腿一下，劲使大了，她的眼泪一下就逼了出来。“我今天会死吗？如果今天不管它，我会不会睡着睡着就死了？”抱着恐惧的想法，金秀云把勺子伸向了另一个胳膊。她的手臂机械地小幅度上下移动，不锈钢勺子与皮肤过度摩擦，产生了一股温热的金属味。等到右胳膊变得跟左胳膊一样了，她把勺子放在了脖颈上。她试着用勺子刮了几下，总觉得不是那么顺畅，就把勺子放下，改用两根手指夹住脖颈上的肉，顺着喉结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地使劲把肉拔出来，像要揪出一个肉垂一样。这个动作使她不自觉地呕吐，干呕的声音正好让灯亮了。手肘内侧的肿胀让她的手臂难以弯曲，每弯曲一下，她受伤的地方就火辣辣地疼。她急哭了，恐惧控制住了她的大脑，她就这么吸一口气吐一口气地给自己揪了十几下。她忍不住干呕，但是忍住了干呕的声音，她也不怕黑了。直到脖颈处传来同样火辣辣的感觉，直到她再也忍受不了，她蹲在蹲坑旁边，把酸水都吐出来了。厕所里的灯又亮了，她把厕所冲了，鼻子里传来铁锈味和下水管道反上来的臭味。金秀云扶着膝盖站起来，两只手臂又是一疼。她全身冒汗，脑袋也晕晕乎乎的，她扶住厕所墙壁，冷静了一下，打开门走了出去。来到镜子前面洗手，她把冷水抹到两条胳膊肿胀的地方，还抹了一些在脖颈上，以减轻火辣辣的疼痛感。她仰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的痕迹好像不是那么明显，希望明天这个痕迹能变淡一点吧，金秀云想，如果明天自己要出去找工作的话。

第二天，第二天，她安然地从床上醒过来，心里还暗暗沾沾自喜了一番。刷牙的时候手疼，洗脸的时候手疼，拎行李箱的时候也手疼，估计未来几天她都要住在这一家青旅了，毕竟她现在连拎自己的行李箱都费劲。不同于之前住青旅的经验，金秀云感觉这座城市的青旅更加商业化，住青旅的人更多的是上班族，而不是像她这样迷茫的人。宿舍里只剩下金秀云和另外一个人，她不认识对方，也没跟对方说过话。金秀云吃了几块饼干，开始刷手机找工作。据说附近工厂多，她开始找普工的工作。她联系了一个人，拿了身份证过去，却被人奇怪地盯着，她好像听到别人的窃窃私语，说她的脖子上的是吻痕。她掩饰地捂了一下脖子，走过去，找跟她联系的人。对方是一个胖小伙，拿着手机蹲在地上，他旁边还有几个跟他一样的小伙子。胖小伙让金秀云拿身份证给他，金秀云警惕了一下，他不耐烦指了指周围的人：“别人都是这样的啊。”金秀云看了看周围跟她一样三三两两的求职者，几双不同的眼睛瞬间就聚焦到了她身上，她看到了那几个接头交耳议论她的人，转头走了。

走回的半路上，她有点后悔，又走了回去，金秀云把身份证递到胖小伙眼前，对方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金秀云才发现对方很高，应该有一米八的样子，金秀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胖小伙向旁边建筑内走去，边走边招呼了几个跟金秀云一样的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都拎着行李箱。金秀云跟着一行人通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四周都是玻璃门，从上方射下来冷冷的白织灯光。胖小伙走进一扇打开的玻璃门内，身后的人也跟了进去，一进去就看到一个眼皮耷拉着的男生正在前台招待所有人。金秀云从前台拿了一张报名表，类似于简历，工作经历、家庭住址之类的都有，她挑着填了。她填完的时候，里面的房间爆发了争吵，不一会警察就来了，争吵中心的男人生气地说：“我没有办这张电话卡，为什么他拿了我的身份证之后，短信就提示我成功办理了他们的电话卡？他们就是故意的。”气愤的男人跟着警察走出了这栋建筑，但是房间里的人依然不见少。金秀云战战兢兢地拿着报名表到前台，看了一眼前台桌子上的身份证，厚厚一叠。“还要收身份证啊？”金秀云惊呼出声。前台男生被其他人缠着，听见她的声音，淡淡地扫了一眼过来，金秀云丢下报名表就跑了。如果他们把我的身份证拿走，不还给我怎么办？如果他们拿我的身份证去干坏事怎么办，就像那个报警的男人一样，她想。

金秀云离开了招聘的建筑物，边走边胡思乱想。她不甘心地在附近徘徊，不愿意空手而归，她拿出导航，惊喜地发现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有工厂，还不止一家。她算了一下时间，扫了一辆自行车骑过去。到达目的地，她鼓起勇气去问了门卫，门卫却说不招人。她沿着工厂的围墙走，又看到了一个气派的牌匾，正是导航上的另一家工厂名字，她又去问门卫，门卫好心告诉她这一片附近都不缺人，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这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