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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良夜(第1页)

他们很快举办了婚礼,金秀云翻看婚礼录像的时候,给自己写了两首小诗:

一场盛大的婚礼

鞭炮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

锣鼓、喇叭、小号声轮番上场。

黑色汽车压过石板,扑通扑通。

载着新郎新娘和喜庆的欢送者。

鞭炮正在鸣响,汽车已经远离。

我在门里,鸣响在门外。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敲打、撞击,

像一张网,进入门内,遍地弥漫,

又想流泻的风沙,扑进门内。

我误以为是什么鲜花满地。

山间小路

车子已到达,新郎迎新娘,

打开车门,撑开红伞,

新郎走在前,红伞跟在后。

小雨淅沥沥,河水哗啦啦,

新郎谈意欢,红伞意踌躇。

泥泞青石板,红伞手撩裙,

欣然向前方,四顾无回头。

红伞低看脚,泥点溅满跟,

欲诉无人应,紧促无悔意。

身后人不知,催促急前行,

欢歌笑语声,声达丛林里。

宾客已上宴,父母就坐堂,

新郎迎新娘,红伞碎收敛,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心意已托付,勿忘家与小。

这位安稳面相的丈夫尤其喜欢自己金秀云的耳朵,他曾经甜言蜜语的对老婆说:“你不需要会赚钱,不需要会做家务,你的存在就是我娶你的最大理由。”金秀云恋爱时听了这句话,立刻堕入爱河,但是少有的理智还是提醒她,虽然她把情感寄托在他那儿,但是至少经济上她要做一个独立的女人。她渴望自给自足,于是她出去打工了。她虽然思想独立,但是耽于幻想,尤其喜欢画画、写诗之类的文艺活动。离开空气一般滋养自己的环境后,她性格中懦弱的一面就暴露出来了。每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就对着自己写的诗或者画的画大哭,她谴责自己为什么总是独立不了呢?为什么呢?终于她承受不住,租房押金都不要了,回到了丈夫身边。

何潜见她脑袋上缠了纱布,问她出了什么事,她说是和同事出去玩,碰上一群打架的误伤了她。何潜紧张地问他:“你没事吧?”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耳朵处鼓起的地方一阵痛心。他满脸通红,愤怒地嚷:“这些是什么人?应该统统抓起来!”然后轻声地问老婆:“你没事吧?”老婆淡淡地回了他一句“没事”。

伤害他老婆的人被抓起来了,也赔偿了。何潜领悟到自己最爱的一只耳朵没有了,但是他仍然在心里安慰自己,还有另外一只。

何潜的家庭里出现了一道无声的缝隙,并且这道缝隙在夜以继日地扩大。何潜最爱的一只耳朵没有了,他对老婆的兴趣也日渐减少,可能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曾经是那么爱那只耳朵,所以他没有觉察到自己对老婆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现在,他也爱着那仅剩的一只耳朵,爱它比以往更多,但是实际上比死去的那只少得多。

他的老婆是敏感的,脆弱的。他老婆养了一只大老鼠,让它整天关在圆形笼子里,闲了就跑步,不给东西吃。一天洗完澡,她从浴室出来,把关在圆形笼子的老鼠拿出来,掐着它的身子,让它咬自己的那只好耳朵,然后就把它放了。她用镜子看自己的耳朵,看见耳朵像被咬缺了的苹果一样,血一滴一滴掉在肩膀上。她简单地做了消毒,穿好衣服,用纱布包住了脑袋。何潜回到家看到她的模样,吃惊地问她怎么了,她指了指桌上空空的圆形轮子,委屈地说,被老鼠咬了。何潜疑惑地自言自语:“怎么会被老鼠咬了?”

现在她的两只耳朵都有了缺陷,该如何是好?他自私地想。拆开纱布,何潜见到的是一个惊为天人的耳朵,它有着残缺美,就像是耳朵原本该有的样子一样,这样一来它弥补了之前的遗憾,使他更爱他的老婆了。

几个月后,她怀孕了,丈夫很高兴,她却不知道应不应该高兴。她怀得很辛苦,生产后,原本的腰椎问题变成了半瘫的状况,

母亲受金秀云丈夫之托来伺候她坐月子,看着母亲卑微讨好,时不时作威作福的样子,她瘫在床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百日宴上,所有人来跟他们道喜,她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抱走了孩子,母亲在后面喊她、追她,她抱着软软的小孩钻进了路边的小巷,母亲的声音由远及近,跟上来了,她心跳很快,走了好久。她沿着小路走,巷子里不知道从哪传来一阵鞭炮声,突然响起的巨大声音惊吓了怀里的小孩和她,金秀云面对小孩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该去哪儿,只听见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的鞭炮声,车声、人声、说话声都不见了,近在咫尺的是幼儿的啼哭声。金秀云不知道该怎么止哭,她想哄哄小孩,刚出声,就被鞭炮声淹没了。她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手臂不自觉地使劲,紧紧地抱着小孩,小孩没有停止的哭声萦绕在耳边。鞭炮声像个玻璃罩,把她们俩困在了里面,孩子的哭声像个闹钟,总是提醒她要去做些什么。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趁着这所有吵闹的声音,她抱着孩子慢慢蹲了下来,蹲在自己的双脚上,孩子还在哭,她也哭了。她越哭越大声,越哭越委屈,把脑袋埋进了小孩的襁褓里。小孩哭得更大声了,她的眼泪洇湿了棉被,冰凉的触感让她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还好,她还没有把自己的脑子哭掉,鞭炮放到了尾声,不知从何处逐渐有硝烟味弥漫过来。她把盯着虚空的眼神拉回到小孩身上,小孩还在哭,张开的嘴那么大,像个小喇叭一样。她紧了口气,站了起来,她稳住微微发昏的头脑,眨了眨眼睛,左右查看了一下巷子,没有人,她抱着孩子朝着硝烟味少的地方走了。

金秀云的母亲做了一个噩梦,梦到金秀云深夜失魂落魄地跑到了大马路上,一辆小汽车来不及刹车,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突如其来的车头灯光,金秀云潦草的头发下雪白的下颌,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了汽车的前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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