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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第1页）

金秀云搭乘的大巴进站，出站搭上了一辆女黄包车。金秀云让她载自己到红绿灯路口前面一段路，就是五元。她拖着箱子回家，回到家之前，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回家第一件事把煲汤的电插头拔掉。回到家，放下行李，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去学校时是什么样，回来时还是什么样。她去阳台的水龙头打了一盆水，擦去房间里的浮灰，把衣柜里的床单被子拿出来铺上。

出门看见哥哥一个人在他房间，睡觉只露出腿，被子缠绕了大半身，他的橄榄绿塑胶拖鞋在门前阶梯上。不一会儿，他醒来，金秀云正好从房间里出来，与他尴尬地打招呼，他正慵懒地站着低头逗弄新养的棕色小狗，他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又侧过头，满怀兴趣地看着小狗。从他侧过脸，显得越发佝偻的姿态和极短的头发，感觉像一个僧人，既悠闲彷徨，又满怀心事。一回到家，金秀云放下书包，拔掉插头，就匆匆地走去外婆家，外婆正从屋里出来倒煤灰，视力模糊的她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看，渐渐走近了金秀云，好像在确认是不是她的外孙女。实际上是视力不好的金秀云，即使在逐渐靠近外婆，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在较远的距离时，金秀云便认出了穿银蓝色粗布长袖上衣，土灰色长裤，个子比较矮，一头紧贴头皮的银灰色中长发，用经久耐用的塑料箍固定前额头发的老人家。她察觉到人的靠近，抬头看了一眼，似乎迟疑地辨认着金秀云，金秀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外婆拎着装灰色蜂窝煤的黑色橡胶桶，收回眼神，又低着头向斜对面的沟渠走了几步，金秀云又向前走了几步，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在金秀云身上停留的时间更久，仿佛心里掂了一块石头一样，她又默默然地低头朝着沟渠走去。金秀云看清楚了外婆的身形，衣服袖子已不像几年前被健壮手肘裹得鼓鼓囊囊的了，皮肤也更黑了，不是阳光晒得黝黑的，而是仿佛皮肤透着骨头里的表征。总之她气色不太好，金秀云走到她跟前，她慢悠悠地抬了抬头说:“我就觉得有一点像你。”没有了其他表情，说完这句话，金秀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外婆就调整回脑袋的姿势，拎着清空了的橡胶桶往屋里走去。有一个看上去比外婆年轻点，皮肤气色红润的老婆子逗着二舅舅的孙子进屋里来了，外婆也没多看他们一眼，继续忙手里头的活。金秀云站在她旁边，足足比她高出两个头，也显得外婆更加佝偻了。她忙完，凑上前对金秀云寒暄:“回来了。”金秀云回答说“是”。她的眼睛里了无生气，已经与金秀云才一两年前看到的她大相径庭。虽然去年过年，她也有类似的征兆，但是那时她还能微笑着为后辈子孙准备合家饭。现在，金秀云都不忍注视她的眼睛，眼神下移，看到的也是僵硬的下颌皮肉。她问金秀云的母亲是否在家，金秀云说不在，等一下回来。她似乎没有听清金秀云刚才的回答。

金秀云的家庭是重组家庭，哥哥是继父带来的，哥哥比她大了整整十岁，已经结婚，有一个小孩，哥哥一家跟他们住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从小是把继父当作父亲长大的。哥哥在她小时候就出门远行了，近几年回来，忽然就结婚生子了。

金秀云在网上找实习工作，刷到了同城的一个教育机构招英语老师。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了电话，没想到随时就能面试。她立即骑了自行车过去面试，面试地点在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她走进一道阴暗的楼梯门，上到三楼，步梯上逐渐出现可爱的指示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幼儿园的大门，里面装饰得五颜六色，十分可爱。一个胖胖的女人站在门口，一看到她就笑眯眯地上前问她。金秀云赶紧几步上前说：“请问这里招英语老师吗？”胖胖的女人把她引导到前台，金秀云在门口换了室内拖鞋，走进去。前台小姐姐给了她一张表和一只笔，让她填。金秀云拿着纸笔，想要找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环视了一圈发现地上只有小孩子坐的小椅子和玩具桌。她坐到小椅子上，把腿放到玩具桌旁边，开始认真填表。简历表，让填工作经历、学校、联系人等等。大概过了两分钟左右，一个瘦高的女人走到金秀云身边，看着她填表格，金秀云吓了一跳，连忙从小椅子上站起来。这就是那个跟她通过电话的招聘者。女人把她的简历拿在手里，粗略看了一遍：“你才刚成年啊！”金秀云连忙附和“对对”。“你英语好吗？”金秀云有点羞涩地回答“还行”。“等你写完了，拿到前面第一个房间找我。”说着，女人指了指连接前台右边的一处阴暗走廊。女人把简历还给金秀云，金秀云坐下继续填写。“为什么要写父母的工作呢？”“为什么要写家庭成员和联系方式呢？真麻烦！”金秀云越写越没有耐心，好不容易写完，她立刻站起来，走到前台，把笔还给前台小姐姐，走到了右边走廊第一个房间。房间里阳光充足，跟走廊里完全不一样，她走到一个格子间里面，把简历交给了女人。女人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说：“你跟我读的是同一所学校啊！”她指了指简历上的学校，金秀云尴尬地笑了笑。“你好像有点不爱说话？我们可都是要跟家长、小孩交流的，你能做到吗？”

“可以可以。”金秀云连忙回答，女人站起来，把金秀云的简历夹到旁边的书案里，边说边往外走：“你可以叫我APPLE老师，你叫什么？我们都有一个英文名。”她们经过一间巨大的教室，里面空旷的木地板上摆放着一张张网格一样的长方形小床，一个个像蚕宝宝一样的小孩就包裹在床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