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长风浩荡,林叶簌簌翻响。
整片空场密密麻麻尽是叠中靶心的箭簇,木靶几乎被箭矢钉满,力道凌厉,箭术干脆利落,全然不见闺阁绵软,尽是北境风霜养出的飒爽锋芒。
夏以昼缓步走近,立于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定那一片笔直精准的箭痕,眼底褪去了方才离席的微急,只剩沉稳清淡的赞许。
他没有急着追问情绪,也没有半句认错哄劝,只平静开口,音色清冽磁性,坦荡真诚:
“箭术又精进了。力道稳,靶点准,进退利落,北境最好的骑射,本该是你这样。”
他夸赞得坦然、公允、不偏不倚,是看着她长大、亲眼看着她一点点练出一身风骨的兄长,独有的笃定认可。
夏夜指尖还残留着弓弦勒过的薄麻痛感,闻言身形微僵,依旧没有回头。
心底积压的那点闷酸,被他一句稳稳的夸赞轻轻松动,却依旧堵着一口气,散不彻底。
她明知他是公允评价,明知他从不会虚言哄人,可一想到方才宴席满堂调侃、人人笑他与柳翊般配的画面,心口就隐隐发沉。
夏以昼看穿她眼底萦绕不散的淡淡郁结,却不点破她的别扭与醋意。
他徐徐上前半步,目光掠过空寂山野,语气清淡随意,像是随口闲谈,却字字精准、明里暗里撇清所有暧昧关联:
“今日席间玩笑太过无谓。柳翊初来北境,人情礼数,我只是顾及柳家旧恩,不得不周全。”
“仅此而已。”
没有慌乱解释,没有过度安抚,克制坦荡,分寸立得极正。
他待柳翊,只有报恩的本分、待客的体面,半分私亲、半分偏宠皆无。
可夏夜心里那根刺,早已牢牢扎着。
她终于缓缓转头,抬眸望他,眉眼依旧清冷倔强,带着一点不服、一点别扭、一点藏不住的酸涩,轻声抬杠:
“她才是你的表妹呢。”
名正言顺,血脉相亲,理所应当被善待、被亲近、被众人调侃般配。
而她夏夜,只是寄人篱下、无根无凭、靠着夏家收留才得以立足的养女,连吃醋、计较、不悦的资格,都半点没有。
一句轻轻的话,裹着所有不甘与自卑。
夏以昼闻言,眸色微顿。
他垂眸看向眼前眉眼倔强、嘴硬心软的小姑娘,风扬起她鬓边碎发,眼底隐忍多年的偏爱悄然漾开,却依旧藏在兄长的平和口吻里,温柔却笃定,字字落地有声:
“她是远房表亲。”
停顿半瞬,他望着她,语气轻缓,却郑重无比:
“你才是我唯一养大的妹妹呀。”
唯一。
从小到大,岁岁年年,亲手护、亲手教、亲手养大、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
柳翊是人情,是礼数,是不得不周全的外人。
而夏夜,是刻在他岁月里、融进他骨血里、无可替代的自己人。
短短一句话,轻轻抚平了席间所有刺眼的调侃、所有旁人眼里的般配、所有名分之别带来的落差。
夏夜心口猛地一颤。
眼底翻涌的酸涩骤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慌乱的悸动。
她别开眼,耳尖悄然泛红,依旧嘴硬不肯表露动容,只是抿紧唇瓣,故作平静,可心底那点郁结,早已被他这句唯一,悄悄化开大半。
山间风凉,暮色渐沉,归途已晚。
夏以昼看向一旁静静立着的骏马,抬眸淡声开口:“天色暗了,回去。”
他没有唤侍卫牵马,也没有另行备马,只自然上前,翻身上马背。
随后垂眸,朝她伸出手,姿态坦荡从容,是惯常护她的模样:“上来。”
夏夜微怔。
往日她撒娇黏人,常常赖着与他同马而归,可自从柳翊入府、自从两人步步拉扯克制,她早已刻意避开所有逾矩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