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课间二十分钟,是整栋教学楼一天里最松弛的时刻。广播里轻柔的轻音乐缓缓流淌,食堂推来的夜宵餐车停在教学楼外侧的连廊边,温热的香气顺着晚风漫开。蒸饺、杂粮粥、烤肠的烟火气裹着初秋微凉的风,冲淡了教室里连日备考的紧绷沉闷。大部分学生都挤在餐车旁排队,喧闹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整座校园浸在烟火气的热闹里。
迟夏予没有跟着人群去排队。
连日埋首试卷、熬夜刷题,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月考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她抱着一杯刚接的温水,独自走到连廊西侧僻静的栏杆边。这里远离排队的人群,只有晚风穿过香樟枝叶的沙沙声响。她手肘轻轻抵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指尖握着温热的纸杯,腕间浅棕色表带的手表静静贴着皮肤,表盘的微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傍晚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晕开一层淡灰的暮色,远处操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朦胧柔和。连日高强度的复习让她有些疲惫,太阳穴隐隐发胀,密密麻麻的公式、古诗文在脑海里盘旋不散。她微微垂着眼,望着楼下稀疏的树影,任由晚风拂过脸颊,吹散心底积攒的烦躁与紧张。
周遭人声喧嚣,这里却难得安静,成了独属于她的片刻喘息。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沉稳又轻缓,没有刻意放轻,却也不会显得突兀。迟夏予没有回头,以为只是路过的同学,直到那道身影停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她才下意识侧过眼。
是沈砚辞。
他手里拿着一盒夜宵,透明餐盒里躺着两根油亮的烤肠和一杯温热的豆浆,周身带着淡淡的晚风凉意。少年身形挺拔,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眉眼,在朦胧夜色里柔和了几分。他没有贸然搭话,只是同样倚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的夜色,和她保持着一段礼貌又不会过分疏远的距离。
迟夏予心跳轻轻漏了一拍,下意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楼下,指尖微微攥紧了手里的纸杯。之前走廊偶遇的围观目光、断断续续的流言蜚语,还有这些天刻意收敛的心事,此刻全都悄悄浮上心头。她刻意维持着平静的神态,耳尖却还是悄悄泛起一点热。
“复习累了?”
沈砚辞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没有平日里在教室里的淡漠,语气是恰到好处的闲聊,避开了旁人扎堆的喧闹,只有两人能清晰听见。
迟夏予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有点,做题做久了,出来吹吹风缓一缓。”
她侧过脸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暖黄的路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神色很放松,没有面对旁人时的疏离冷淡,眉眼间褪去了平日里的紧绷,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
“月考压力都挺大的。”沈砚辞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夜宵,指尖轻轻摩挲着餐盒边缘,“最近大家都在埋头刷题,走廊里都没什么闲聊的人了。”
“嗯,不敢松懈。”迟夏予轻声回应,心里的局促慢慢消散了一些。周围没有围观的同学,没有旁人探究的目光,没有小声的起哄,只有晚风与彼此,这场交谈变得自然了许多。
她抬了抬手腕,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表表带。这块他送的表,这段时间一直戴在手上,白日里被衣袖遮掩,此刻晚风掀起袖口,表盘清晰露出来。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那抹浅棕色表带上,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转瞬便藏了起来,没有直白表露。
“你也出来透气?”迟夏予主动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排队人太多,买完就过来这边站一站。”他淡淡应声,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最近学得太拼了?看你白天一直埋在习题册里,课间都很少起身。”
这话让迟夏予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留意到自己的状态。她愣了一瞬,轻轻抿了抿唇:“知识点落得有点多,想趁着考前抓紧补一补。”
“不用逼得太紧。”沈砚辞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却点到为止,没有过度打探,“月考只是阶段性的检测,绷得太紧反而容易发挥失常。”
这话落在迟夏予心里,泛起一阵细碎的暖意。她一直独自扛着备考的压力,朋友们只会提醒她劳逸结合,却很少有人会精准察觉到她过度紧绷的状态。她抬眼看向他,夜色里他的眼神沉静温和,没有丝毫轻浮暧昧,只是纯粹同学间的体谅。
“我知道。”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连日紧绷的神情柔和了不少,沉默几秒后,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终究还是翻涌上来。她攥紧温热的纸杯,声音放得小心翼翼,“其实除了考试,我心里还有一件事纠结了很久。我听到很多人议论,你校外的圈子鱼龙混杂,还有一些出格混乱的传闻,那些……到底是真的吗?”
晚风掠过连廊,卷起细碎的声响。迟夏予说完便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她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面对动心的人,难免会被漫天流言搅得不安,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沈砚辞脸上温和的神情骤然敛去几分,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他垂眸看着手里的餐盒,指尖摩挲的动作慢了下来,下颌线微微绷紧,显然并不愿意过多谈及校外的那些人事。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详细解释圈子里的是非纠葛,也没有细说那些旁人传言的来龙去脉,只是避开了具体的细节,语气沉而笃定:“校外的那些事,我不想和你多说,里面的人情纠葛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也没必要让你沾染这些糟心事。”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回避,不愿把阴暗杂乱的一面摊开在她面前。
迟夏予抬起眼,眼底藏着困惑与不安,轻声追问:“可大家传得有鼻子有眼,我每次听到,都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
“不用胡思乱想。”沈砚辞打断了她的话,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格外认真,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郑重的笃定,“我自有分寸,不会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波及到你,更不会让你因为我,受到半分委屈和牵连。”
他没有拆解校外圈子的细节,不愿让干净的她接触那些负面的纷扰,只用一句承诺,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不安。
迟夏予心口猛地一颤,指尖微微松开了攥紧的纸杯。她原本做好了听他辩解或是否认的准备,却没想到他选择闭口不谈过往的繁杂,只给出了守护的承诺。
“我明白很多人都在议论我们,操场那次的事之后,好像不管我们做什么,都会被放大解读。”迟夏予垂眸,望着杯壁凝结的细小水珠,声音轻得被晚风揉碎,“就算我愿意试着相信你,可每次听到那些流言,还是会忍不住不安。我会忍不住想,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安稳的校园生活,和你复杂的校外圈子,本来就很难相融。”
这是她藏了很久的顾虑,也是她一直刻意疏远他的根源。心动是真的,可对未知的校外世界的忌惮,也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