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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第1页）

两人动身那日，天还没亮透。

阿零背着包袱走在前面，剑穗在腰间一晃一晃。顾尘渊落后几步，白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山路湿滑，露水重，阿零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师尊有没有跟上，确认了又继续走。走至半山驿站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驿站檐下那只山雀还在打盹。阿零轻手轻脚路过，没惊动它。

御剑飞过两座山头后，青云台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出来。和清明时不同，秋天的青云台是另一种颜色。山门前的石阶被落叶铺了薄薄一层，枫红、松青、银杏黄，掺在一起，像谁打翻了一匣子旧颜料。那道石缝里也夹着几片落叶，倒显得裂缝没那么刺眼了。

陆川照例在山门候着，身上多加了一件旧棉褂。他远远看见两人，快步迎上来，先接住阿零背上的包袱，又对顾尘渊抱拳行了一礼。阿零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比清明时多了一层，人却比上次精神，脸上带着一种踏实过日子的松快。

“菜圃里的灵须草长得比我还高。”陆川边走边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周师兄天天守着，连鸟都不让靠近。白菜也包心了，萝卜拔了几个，脆甜。篱笆是上个月砍的新竹补的，就等你们来验。”

阿零跟着他往菜圃走。一路上，偏殿旧址上多了几间新搭的木屋，不大，椽子和梁柱都用了旧料，但门窗齐整，看得出来是仔细盖的。空地上晾着几捆新柴，墙边靠着一排洗净的药篓。清明时还荒着的院子，如今已经有了烟火气。

菜圃果然长得旺。灵须草蹿到膝盖高，叶子绿得发亮。白菜一颗颗包得紧实，萝卜缨子支棱着，土里露出一截白胖的根。篱笆是新竹编的，削得匀净，每一根竹条都朝同一个方向弯。阿零蹲下来看灵须草，发现根部的土被松过一遍，草叶上连一个虫眼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一片叶子，回头冲陆川笑：“陆师叔，你比我种得好。”

“哪是我，是周师兄。”陆川指了指菜圃另一头。周师兄正蹲在垄边拔草，背影佝偻着，动作却稳。他听到脚步声，慢慢站起来，膝盖明显不如清明时利索。阿零赶紧过去扶他，顺手把带来的药酒递过去。周师兄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眼睛亮了：“好酒。泡了多久？”

“夏天就泡上了，用的是灵霄山上的野当归和枸杞。”

周师兄把酒揣进怀里，拍了拍阿零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他笑起来时脸上的旧剑伤被牵动，看着有点狰狞，但眼睛是暖的。

下午，阿零和陆川一起收灵须草。她把草茎割下来，扎成小捆，挂在正殿旧址前的竹竿上晒。阳光很好，风也干爽，草茎上的水汽很快就散了。她一边扎草一边问陆川：“陆师叔，正殿那片屋顶还没修？”

“修了一半。”陆川抬头看了看，“周师兄说要留几处残的，给后人看看青云台原来是什么样子。全修好了，跟新盖的庙似的，反而没了魂。”

阿零觉得这话说得对。她想起灵霄山崖边那道石缝，师尊从来没想过把它填上。因为那道缝里长着她，也长着小鹤树和云归。有些裂缝不该补，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傍晚收工，周师兄在院子里支了张旧桌，摆了一桌家常菜。菜是菜圃里刚拔的，萝卜炖得透明，白菜炒得清甜，还有一盘灵须草拌的凉菜。阿零把带来的花蜜饼分给大家，自己留了一块。周师兄掰饼的时候又偷偷舔了手指，被陆川撞见，两个老人互相瞪了一眼，随即都笑了。

那晚，阿零躺在偏殿新铺的床上，窗外是秋风扫落叶的声音。她把那柄断剑的木匣放在枕边，手搭在匣盖上，忽然想起师尊下午一个人在无字碑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去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师尊的背影和清明时不一样了。清明时那背影是来还债的，沉而紧；现在那背影是来探亲的，松而暖。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明天补篱笆，后天给石碑上第二遍色，再过些天，殷雪衣就要来试剑了。这些都是小事，小得像灵须草的种子。但就是这些小事，一颗一颗埋进土里，来年就会长出比人还高的草。

窗外，秋风又翻过一页落叶。阿零把被角掖好，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