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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第1页)

封魔之战结束后,灵霄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说是宁静,其实也不尽然。以前灵霄山是安静的——师尊打坐,阿零浇水,偶尔有鸟叫,偶尔有风,整座山像一幅挂了几百年没动过的水墨画。现在这幅画里多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淡紫色身影,每天清晨雷打不动地在崖边练剑。破风式劈开晨雾,断水式斩断溪流,听风式闭眼感知风向,三式连起来行云流水,偶尔还会加上那个自创的收剑动作——剑尖在身前画一个淡紫色的光圈,把她整个人护在环心。

顾尘渊依旧坐在崖边的大石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旧书。阿零偷偷瞄过那本书的封面,是《六界灵植考》,讲的是各类灵植的培育与养护。她假装没看到,心里却把这件事记在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每翻一次就开心一次。

练完剑,阿零去菜地浇水。四十七株灵须草被她用红绳系着,排得整整齐齐,叶片上还挂着晨露,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她浇完水,蹲下来检查每一片叶子——不是看有没有虫眼,是看有没有新的符印。殷无咎被封印在焚天谷底,但阿零的警惕心还在。被魔域追踪术埋伏了几十天的那段经历给她留下了一个至今改不掉的后遗症:每天浇完水都要翻一遍叶子。

然后她去崖边看那棵新芽。小鹤树比她离开时高了整整两寸,两片嫩绿的叶子已经舒展成了四五片,叶脉上的淡紫色纹路越来越清晰,叶缘的金边也越来越亮。阿零蹲在石缝前,用手指碰了碰最顶上的嫩叶。叶子立刻卷起来卷住她的指尖,力道比一个月前又紧了几分,像在握她的手。

“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长了个子?”她对着新芽说话,语气认真得像是真在审问。新芽摇了摇叶子,不承认也不否认。阿零从旁边的小水桶里舀了一瓢灵泉水浇在根部,又用手指在刻着“鹤”字的石头上摸了摸。石头被阳光晒得温热,那个被她用剑尖刻出来的字,笔画边缘已经被风雨打磨得圆润了几分。等这棵树长得够高了,石头会嵌进树干里,和树长在一起,就像记忆嵌进时间里,再也分不开。

做完这些,她才回洞府吃早饭。

早饭照例是她自己做的——灵须草粉和野蜂蜜调的米糕,配两杯清茶。她咬了一口米糕,发现火候还是没控制好,边缘又有点焦。她看着手里边缘焦黑的米糕,想起第一次用丹炉烤点心时师尊说“丹炉不是用来烤点心的”。那时候他还只吃一块,现在他会吃三块。焦的也吃。

“师尊,今天教我什么?”

顾尘渊放下茶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册子是新的,墨迹还带着极淡的松烟香,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灵霄剑谱》。阿零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是破风式,第二页是断水式,第三页是听风式。每一页都配了图示——不是那种仙门典籍里工整的版画,是用极细的毛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图示里的小人扎着马尾,手里握着一柄小剑,姿态从僵硬到舒展,从笨拙到利落,像极了她学剑这三个月的每一个阶段。翻到第四页,是她自创的那个收剑动作。旁边题了三个字:归花式。

阿零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久。师尊给她的招式命了名。她自己瞎琢磨出来的收剑动作,被师尊写进了剑谱里,还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以后这套剑法就叫灵霄剑法。四式——破风、断水、听风、归花。”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阿零认识他几十年了,她注意到他把那本剑谱放在桌上的时候,放得特别正,和桌沿平行,一丝不差。师尊每次在意什么的时候,就会把东西摆得特别正。

阿零把剑谱抱在怀里,嘴角翘得压不住:“那这算不算我们灵霄山的镇山之宝?”

“四式剑法,镇什么山。”

“五式!以后再创一招,就是五式了。”她掰着手指,“五式就可以镇山了。”

顾尘渊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阳光从洞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他微微动了一下的嘴角上,转瞬即逝。

下午,阿零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洞府门口,膝盖上摊着那本剑谱,手里拿着毛笔,旁边放着一沓裁好的草纸。她在给自己的剑谱做注解——每一式的要点、容易犯错的地方、她自己的心得体会,用她歪歪扭扭的字写在草纸上,再夹进剑谱对应的页码里。

写到归花式时,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这个动作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要点在哪她也说不清楚,就是每次收剑时觉得应该画个圆——把剑意收回来,护住自己,也护住身后的人。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收剑时,想着要保护的人。

写完她抬头看了看崖边。师尊正站在大石旁,手里握着断青剑,剑尖垂向地面,正对着石缝里那株野花和旁边的新芽,不知在想什么。阳光把他白色的衣袍镀成淡金色,和剑谱封面上的松烟墨迹同一个颜色。阿零低头继续写注解,写到破风式那一页时,她在草纸的角落里偷偷画了一个小人。白衣,长发,手里握着一柄青色的长剑。和师尊剑谱里画的那个小人是同一个人,只不过师尊画的是她,她画的是师尊。

晚上,明月当空。阿零搬了两张竹椅放在崖边——这是她最近的新习惯。以前她总是坐在地上,把背靠在师尊腿边。后来陆川从山下带了两张竹椅上来当贺礼,说是青云台老弟子们凑钱买的,祝贺首座击退魔域。从此崖边多了两张竹椅,每天晚上并排摆着,面对着云海和星空。

顾尘渊坐在左边那张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阿零坐在右边那张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写满注解的剑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椅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师尊,”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说殷无咎被封在焚天谷底,他会后悔吗?”

顾尘渊没有立刻回答。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映得很静。

“不知道。但他会想明白的。封魔阵不是死阵,是困阵。被困在里面的人,除了反思,什么也做不了。”

阿零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殷无咎站在石阶上说的那句话——“我每天都在后悔。”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有点明白了。殷无咎后悔的不是堕入魔道,不是背叛师门,是八百年前那个晚上没能救回自己的妻子。他恨了八百年,恨师尊,恨青云台,恨天道不公。现在他被封在焚天谷底,终于不用再恨了。恨不动了。剩下的时间,也许他会慢慢想起来——想起来他曾经也是青云台的小师弟,曾经也和师兄一起在松树下练剑,曾经也相信过正义和师门。

“如果有一天他想明白了,还能回来吗?”阿零问。

“封魔阵的期限是一千年。一千年后,阵自然会解。到时候是回来还是继续沉沦,看他自己。”

阿零点了点头。一千年。对她来说是很久很久,久到她现在还想象不出来。但灵霄山会一直在。她会一直在。师尊也会一直在。她把剑谱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像往常一样把背靠在师尊的腿边。竹椅的高度刚刚好,她靠过去的时候,头正好能碰到他的膝盖。顾尘渊的手落下来,按在她头顶上。不是揉,是按。手心贴着她的发心,手指微微收紧,和几十年前化形第一天他蹲在地上给她穿鞋时一样的力度。

“师尊,归花式的注解我写完了。写的是——收剑时,想着要保护的人。你说我写得对不对?”

顾尘渊低头看她。月光把她的眼睛映得亮如星子。

“对。”

一个字。但阿零觉得整个灵霄山的月光都在这个字里亮了起来。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师尊膝头。山风穿过崖边的野花和新芽,带着花香和新叶的清新拂过她的发梢。竹椅轻轻吱呀了一声,像是这座山在舒舒服服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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