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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第1页)

天空中的青色剑光和暗红魔气碰撞了无数次,每一次撞击都让灵霄山的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碎石从崖边簌簌滚落,掉进云海里,连个回音都没有。阿零撑着剑站在崖边,仰头看着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光。她的虎口在滴血,灵核在灼烧,但她不敢移开视线。她怕一眨眼,那道青色的光就会消失。

她认识师尊的剑意。几十年来,她在那道剑意下练过字、挨过劈、学会了一笔一画写他的名字。那道剑意是沉稳的、内敛的、从不张扬的。但此刻天上的剑意是凌厉的、暴烈的、带着八百年压而未发的怒火。不是对殷无咎的恨,是对命运本身的愤怒——八百年前他没能救下师弟的妻子,八百年后他差点又没能救下自己的花。

殷无咎被一剑劈退数百丈,在空中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的魔甲被顾尘渊的剑气劈出了十几道裂口,最深的一道在胸口,隐约可见里面跳动的暗红色魔核。但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种笑和阿零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狭长的凤眼里没有笑意,只有被压了八百年的寒霜。

“师兄,你的剑还是这么锋利。”他擦掉嘴角的血,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扭曲的满足,“但也还是这么犹豫。你每一剑都避开了我的要害。你以为不杀我就是仁慈?你错了。你不杀我,我就杀她。”

他忽然抬手,双手结了一个印。那个印阿零在师尊的典籍里见过——是魔域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召唤魔域深处的远古魔魂附体。施术者会获得超越自身境界的力量,但代价是燃烧寿命。殷无咎是真的疯了。他不在乎还能活多久,只在乎能不能让顾尘渊亲眼看着最在意的东西毁在自己面前。

“八百年前,你为了封印魔渊放弃救我妻子。”殷无咎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结印的双手上,暗红色的魔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天空都染成了深黑色,“八百年后,我看你怎么选!”

魔气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魔影——那是一尊远古魔神的虚影,三头六臂,每一只手里都握着一件魔兵。魔影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音波化为实质,将灵霄山顶的岩石震出一道道裂缝。阿零捂住了耳朵,声音穿透掌心直刺灵核。她的腿在发抖,牙在打颤,但她没有后退一步。因为她背后是崖边那株野花,她的本体,她的根。她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师尊!”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魔啸中被撕碎。

她看到师尊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很短,但她看到了。师尊的眼神是平静的,不是战斗中的那种冷酷的平静,是决定了什么之后的释然。她见过那个眼神——师尊给她取名那天,对着鹤冢说“以后不养了”时,也是这个眼神。那是准备用自己的命换什么时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师尊打算硬接这一击。不是躲不开,是不躲。因为如果他躲了,这一击的余波会落在灵霄山上,落在崖边那株野花上,落在她身上。他不躲,是因为他在用身体挡。就像她冲出去挡在他面前时一样。他们是一样的人。

殷无咎双手下压,魔影挥动六条手臂,六件魔兵同时砸下。顾尘渊举起断青剑,青色剑光冲天而起,硬生生架住了六件魔兵。两股力量相撞的冲击波将山顶的碎石全部震飞,阿零整个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手掌在地面上擦出两道血痕。她撑着地面爬起来,然后看到师尊的剑在发抖。不是手在抖,是剑在抖。断青剑发出了轻微的哀鸣——剑身在承受超越极限的压力,剑脊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师尊的脚下,岩石裂开了两道深沟,他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往下压。白衣上渗出红色——不是魔血,是他自己的血。殷无咎那一击的魔气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不是喊叫,不是哭嚎,是花瓣落地的声音。阿零闭上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前,将自己的灵核完全催动。淡紫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出来,不是往天上冲,而是往地下沉——她把灵力灌入灵霄山的山体,沿着根系、沿着石缝、沿着三百年前那颗种子走过的路。她唤醒了灵霄山。整座山都在回应她,从山顶到山脚,从菜地到竹林,从溪流到深埋地下的灵脉。灵霄山的灵力通过她的根系汇聚到她体内,再从她体内涌向师尊。

“灵霄山,”她的声音穿透了魔啸,“把你的灵力借给他。”

顾尘渊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背后涌入。那是灵霄山的灵力,是被一朵花唤醒的整座山的意志。他的断青剑重新发光,剑身上的裂纹在灵力的灌注下迅速愈合,青色剑光炸开,将远古魔影的六件魔兵全部震飞。殷无咎喷出一口黑血,魔影在青色剑光中碎裂,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点。他本人被剑气扫中,从高空坠落,重重地砸在山腰的竹林里,砸出一个数丈深的坑。

天空安静了一瞬。魔军失去了主将,阵脚大乱。护山大阵的压力骤减,金色屏障重新稳定下来,魔物们开始溃退。阿零还站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灵核处渗出淡金色的光——那是师尊织的金网,它在燃烧。她用尽了所有灵力,灵核已经空了,现在燃烧的是师尊给她的封印。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然后一只手接住了她——不是扶住,是接住。从后面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揽在怀里。那只手上有剑茧,有药膏味,袖口上有一道她亲手缝补的裂口。

“师尊……”她的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我好像把灵核烧干了。”

顾尘渊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但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和化形第一天摘了花递给他时一模一样的笑,花瓣在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很亮,像星星落在浅紫色的湖水里。她把灵核烧干了,把灵霄山的灵力借给了他。她做到了殷雪衣做不到的事、陆川做不到的事、八百年来任何修士都做不到的事——她让一座山替她拔了剑。

“你做得很好。”顾尘渊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这是她化形几十年来,他第一次用两只手抱她。以前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总是藏在袖子里,不肯动。今天他用了两只手。

阿零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灵力耗尽后身体轻得像一片花瓣,轻到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但师尊的怀抱很稳,稳到连风都绕道走。然后她感觉到了——师尊的灵力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手掌传入她体内,温和的,稳重的,带着松香和灵泉水的味道。他不只是抱着她,他还在救她。

“师尊,你的修为——”

“闭嘴。”他的声音终于不平稳了,“省点力气。”

阿零听话地闭上了嘴。她把脸埋在师尊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师尊的心跳不是平稳的。不是无情道仙尊该有的心跳频率,是急的、重的、像打完一场八百年都没打完的仗。但那心跳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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