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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与戬(第1页)

芙蓉仙子跟着绿荷穿过瑶池的长廊,脚步极轻,裙摆扫过玉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般若有若无。她低着头,目不斜视,不敢多看周围一眼——瑶池她来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半分。两旁的柱子上盘着金丝缠绕的螭龙,鳞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连空气里都浮动着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压。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像在敲一面薄薄的鼓。

王母正坐在窗下,手里拈着一颗刚摘的紫浆果,逗着那只叫翠绿的鹦鹉。鸟儿歪着头啄她指尖的果肉,啄得认真,连果蒂都仔细吐了出来,又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指,羽毛扫过王母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王母的指尖涂着蔻丹,红得像凝结的血珠,和浆果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她嘴角弯了一下,又喂了一一颗。

芙蓉在阶下站定,垂手等着,连衣角都不敢动一下。她能闻到瑶池特有的香气——是莲花的清苦,混着千年老檀的沉香,压得人胸口发闷。王母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像是不知道她来了。芙蓉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小心翼翼,像怕惊碎了什么:“娘娘……您……”

王母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翅膀还软着,连扑腾都带着怯意。“芙蓉,”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什么都好,就是耐心差了些。”她把浆果的汁水轻轻抿掉,指尖在碟沿蹭了蹭,留下一点淡紫色的痕迹。芙蓉立刻低下头,态度谦卑得几乎要弯到地上:“娘娘所言极是,小仙受教了。”

王母把剩下的浆果搁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这才转过身来正视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金步摇斜插在鬓边,坠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的泪。“好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这次你以本宫的名义,去灌江口探望真君。记住——态度要端正。”芙蓉愣了一下,抬起头,眼底满是不解:“娘娘……为何?”

王母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东西沉了几分:“芙蓉呀,本宫是谁?”她顿了一下,指尖划过窗沿的雕花,纹路里积着一点灰尘,她轻轻抹掉了,“女仙之首,瑶池之主。真君下凡受了委屈,难道本宫不该派人慰问一下?”她的声音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好,适合赏花。可芙蓉却听得后背发紧——她知道不仅仅是慰问那么简单。芙蓉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叫:“芙蓉受教了。”

王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有些歪斜的珠花,动作轻柔,像是在替自家晚辈整理衣装:“你态度一定要好,多带些礼,别让人挑出错来。”她的手在芙蓉发髻上停了一下,指尖掠过她的发梢,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再带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跟着你一起去。”她的声音低了半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深意,像在对芙蓉说,又像在对空气说:“去看看那个凡间女子。”

芙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刮过的蝶翼,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低低的:“芙蓉遵命。”她退了三步,转身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要逃离什么。裙摆扫过长廊的栏杆,碰落了一片枯了的凤仙花瓣,落在玉石地面上,悄无声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见王母已经重新坐回了窗边,正拈起一颗浆果递给那只鹦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发髻上的金步摇上,亮得有些晃眼,像一把锋利的刀。

芙蓉把目光收回来,加快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王母坐在窗边,看着芙蓉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嘴角那层笑意还挂着,像一层没有抹匀的脂粉,薄薄地覆在脸上,干了之后会裂出细碎的纹路。她伸手摸了摸翠绿的羽毛,那鸟儿歪着头蹭她的指尖,发出一声细细的啾鸣,像在回应她的沉默。“杨戬啊杨戬……”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那只鸟听的,“本宫倒要看看,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的指尖在翠绿的羽毛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滑到它的喙边,鸟儿乖顺地蹭了蹭。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又放了下来,耳坠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瑶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云影,什么也看不出来,就像她藏在笑容底下的心思。

***

明珠偶尔会发呆。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杨大哥在廊下跟康安裕说话,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康安裕手里拿着一卷账册,正指着某一行说着什么,杨戬皱了皱眉,伸手在账册上点了点,康安裕立刻点头,像是在记什么要紧的事。她心里还是会冒出那个念头——他真的是在医馆里切了三年药的杨晋吗?那个低着头碾药、被她挑剔过“切厚了”、端着碗喝苦药时皱眉的人,真的是清源妙道真君?她不太让自己想下去,总觉得想多了,眼前的他就会变得陌生,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个念头像水里的鱼,你越不去看它,它越在你余光里游来游去,尾巴扫过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

这天她回到房间,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写“杨晋”,笔锋有些抖,墨汁晕开了一点,像一滴没擦干净的泪。第二行写“杨戬”,笔画更稳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晃动,像在催促她什么。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什么——她把手边的字纸拿起来,对着光,把两个字上下叠在一起。晋,戩。她愣了很久,指尖捏着纸的边缘,有些发白。光线透过纸背,两个字的笔画重叠在一起,“晋”的上半部分正好是“戬”的左半边,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严丝合缝。原来早就在那里了。她从第一天认识他,就知道他叫“杨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晋”字哪里来的,他随手报了一个名字,她就随口叫了三年,像吃惯了药的人,连苦味都成了习惯。可现在她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晋是戬的一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隐瞒过什么,他只是把一半的自己,藏在了一个她熟悉的名字里,等她有一天能认出来。

她想起自己的名字。明珠。她叫了二十多年的明珠,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从未怀疑过它的来历。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字,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洗不掉,抹不去。她直到几个月前才知道,原来她不叫明珠,她叫源慕清。她也用了半生的时间,才终于听懂自己名字里的来处——追本溯源,是母亲的期盼;孺慕之情,是对家人的牵挂;海晏河清,是对天下的祝愿。那些字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发了芽,开了花,现在终于结了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她忽然明白了——他和她,原来是这样的。他们都把真正的名字拆开来,藏进另一个名字里,像把一把钥匙藏进一座只有自己认得的门背后。他藏了“戩”的一半,她藏了“慕清”的尾音。他们都等了很久,才等到有人能认出那半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明珠坐在桌边,看着纸上那两个字,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线,把她生命里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穿了起来,从医馆的三年,到灌江口的日出,从山神庙的包扎,到昨晚的轻吻,每一件事都串在了一起,成了一串完整的项链。她低头,轻轻擦掉滴在纸上的泪,那两个字被晕开了一小片,变得有些模糊了,像被雨水打湿的旧信笺。可她觉得,它们反而更清楚了,清楚得像刻在她的心上,永远都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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