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弯腰,从水中捞起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甩了甩上面的血水,别回腰间。一步一步,走上岸来。
“宿老板,”他笑着气喘吁吁地解开结界,“今天能吃上荷花酥鸡吗?来五只。”
宿青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湿透的衣袍,看着他青灰色的脸色,看着他虎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刚刚自行复位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回到落脚的临时洞府后,便立刻支灶、生火、淘米、杀鸡、腌制、填料、包荷叶、上笼蒸,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帝无崖坐在洞府角落的棉蒲团上,靠着墙,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银葫芦,随手丢进宿青怀里。那葫芦入手温润如玉,沉甸甸的,葫芦嘴儿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打着个精巧的如意结。
“把葫芦嘴上的绳子抽开。”他说。
说完他便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又是只葫芦。
宿青低头看着手里那只银葫芦,疑惑地捏住红绳的绳头,轻轻一抽。葫芦嘴儿弹开的瞬间,四道青烟从里面接连冒了出来,落地化作四个少年,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齐刷刷站在她面前。
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啊”了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又用脚跟蹬着地面往后蹭了好几尺,直到后背撞上灶台的腿才停下来。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四个凭空冒出来的少年,差点将手里的葫芦扔出去。
领头那个眉清目秀的嘴皮子最利索,一冒头便笑嘻嘻地拱手,仿佛刚才把人吓倒在地的不是他:“宿青姐姐好!我叫阿青,奉帝君师父之命前来协助姐姐,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哎姐姐这做的什么?好香啊!”他说着就吸着鼻子往灶台的方向凑了过去。
紧接着一个红衣少年双手抱胸,满脸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赤檀。”他只报了一个名字,便不再多说,冷冷扫了一眼洞府的环境。
第三个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木、木生……我叫木——木生。宿……宿青青姐姐好……”
最后一个憨厚壮实的少年咧嘴一笑:“宿青姐姐好,我叫苍耳。有啥力气活儿尽管使唤我,我不怕累。”
四个小仙弟齐刷刷地站在宿青面前,齐声喊了一句“宿青姐姐”。宿青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四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脑子里一片空白。”
“宿青姐姐莫怕,帝君师父把银葫芦给了姐姐,就是把我们四个给了姐姐。以后姐姐走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阿青似乎看出了宿青的不适,主动向前一步扶稳了宿青,口齿伶俐地安抚道。
宿青转头看向帝无崖。那人依旧靠在墙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银葫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四性格迥异的小仙弟,忽然觉得这只葫芦有点烫手。
她扶着灶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老沉一点:“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既然来了,就干活吧。灶台刚支起来,鸡还没蒸透呢。”
阿青第一个响应,撸起袖子就凑到灶台边:“宿青姐姐我来帮你烧火!我的控火术可是一流!”他说着便蹲在灶膛前,手指一弹,一道明亮的火焰轻巧地落入灶膛之中,火势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赤檀站在一旁,看着阿青那副殷勤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木生怯怯地走到水盆边,开始洗配菜。
只有苍耳,什么话也没说。他径直走到案板前拿起菜刀起姜片。那姜片被他切得厚薄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切完姜,他又开始不紧不慢地处理葱、蒜、干辣椒。
宿青则继续埋头处理手里的荷叶,把糯米、香菇丁、火腿碎、瑶柱丝拌匀,塞进打通了七经八络的鸡腹中,然后用荷叶仔细包裹好,码入蒸笼。
余惊未退的她肩膀还在忍不住微微发抖,但不影响发挥。
蒸笼刚上汽的时候,苍耳立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鸡肉的鲜味,在洞府中弥漫开来。
浓烈而清雅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洞府。五只荷花酥鸡整齐地码在蒸笼里,荷叶已经变成了深绿色,紧紧包裹着鸡肉,油脂渗透出来,在荷叶表面形成一层晶莹的光泽。
“好了。”
帝无崖睁开眼睛。他低头看了看里那只被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荷花酥鸡,又抬头看了看宿青。
他那只生生掰断水蛟的手微微颤抖着拿起筷子,想夹起一块鸡肉送入口中。
宿青见状把鸡肉接了过去,亲自一小块一小块地撕下鸡肉,喂他吃下去。
帝无崖顿时瞳孔放大,但还是张开嘴,接受了宿青的喂食,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嚼了很久,又咽下去。
四个徒弟见状在一旁神色各异。
痴笑、吃惊、蹙眉。
帝无崖假装没有看的这些,吃完一整只鸡之后,偷偷瞄了一眼那四个孩子,给宿青使了个眼色。
依旧是食不知味,但那四个徒弟一定会喜欢。
宿青心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