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在周妍家。
周妍新买了一台"伊娃"系列家用机器人。仿生皮肤,五官精致,会笑。周妍让她穿上围裙站在厨房,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几个男同事都"嚯"了一声。
"这长得也太真了。"其中一个叫大刘的凑过去,伸手捏了捏机器人的脸,"比我女朋友皮肤还好。"
"别碰脸。"周妍皱了皱眉,但语气不重。
大刘没停手。他的手指顺着机器人的下颌线滑到脖子,"你们看这锁骨,做得真绝。"
另一个男的接话:"这玩意儿多少钱?比谈对象划算多了,不吵不闹,随叫随到。"
"就是,"第三个人说,"你看它还冲你笑呢。多好。"
那个机器人确实在笑。出厂设置的微笑,嘴唇弯起一个弧度,眼睛弯起来。无论谁碰它,都是这个笑。不躲,不拒绝,不皱眉——因为她的程序里没有"不适"这个反馈。
林小满坐在沙发角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她看大刘的手从机器人脖子挪到肩膀,又顺着胳膊滑下来。机器人纹丝不动,笑着。周妍站起来去厨房端水果,背对着客厅,脚步快了一拍。
后来小满问她:"你不觉得难受吗?"
周妍沉默了一会儿。"习惯了。每次来男的都这样。我把它调成了安静模式,至少它不会主动搭话。"
"可它也没拒绝。"
"它怎么拒绝?它长得就是那张脸。"
周妍说完这句话,把水果盘子往茶几上一搁,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盘子里的车厘子滚出来两颗,停在桌面边缘。
小满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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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的时候,周妍那台机器人出了一次故障。仿生面部表情卡住了,笑变成了一种怪异的扭曲——嘴角往上翘,但眼皮耷拉着,像一个被钉在脸上的痛苦。
维修员上门,拆开后脑壳面板,调了一组参数。笑容恢复原样。他收工具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种事见多了。好几个客户买回去根本不当工具用。"
"那当什么用?"小满当时也在。
维修员看了她一眼,大概判断她不是那种客户,才说了实话:"女款退货率比男款高四倍。不是质量问题,是心理落差——发现它终究是个机器,但长得太像真人,就产生了不必要的预期。"
"什么预期?"
"就……"他把手在空中比了个说不清的形状,"预期它像个人一样回应你。但它不会。它只会笑。你摸它,它笑。你对它说混账话,它还是笑。时间长了,有的人就受不了那张笑。"
他把工具箱拉链拉上,又说了一句:"我建议你们要是真想干家务,别买仿生款。买那种长得不像人的,干净。"
小满记得他说"干净"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重。不像在推荐产品,像在说一种他见过的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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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后来没买仿生款。
她选了一台叫"Memo"的机器人。圆脑袋,没有五官,两只机械钳代替手,底盘带轮子,中柱可升降。刚到家的时候,她妈视频看了一眼:"这是什么东西?长得跟个铁桶似的。"
"能干活就行。要脸干嘛。"
它确实能干。第一次让它叠衣服,小满站在旁边看。机械钳夹起一件T恤,两只钳子配合,一折,一卷,放进抽屉。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稳。袜子翻过来翻过去都能处理,内外面分得清清楚楚。
她试过把一个红酒杯放在桌上让它收。钳口包着硅胶垫,夹起杯柄的时候微微收拢,不紧不松,稳稳放进橱柜。她放心的不是精度,是它根本不会摔东西泄愤——它没有脾气,不是被压抑住的脾气,是压根没那个模块。
最让她意外的是训练方式。她花四十块钱买了一副动作捕捉手套,戴上,自己做了一遍叠衣服的动作。第二天Memo就会了。不是远程操纵那种一笔一画跟着动,是它把手套数据映射成自己的动作参数,用机械钳重新完成了一遍。
周妍的"伊娃"学一个新动作要请技术员上门远程操纵,按小时收费。Memo学一个新动作,只需要一副手套。
有天晚上小满加班回来,Memo已经把地拖了,碗洗了,衣服叠好了,正缩在墙角充电。中柱降到最低,圆脑袋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呼吸。
她忽然想到周妍家的"伊娃"。它也会做这些事——叠衣服、洗碗、拖地。但它叠完衣服得保持微笑,洗完碗得说"主人辛苦了",然后站在客厅里等下一个指令。那张脸时刻准备着被人注视,被评价,被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