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嵘这个馊主意的触发点,是一碗面条。
那天傍晚,崔野刚结束"下午康复签到"回到家属院,正蹲在厨房里研究怎么把小米粥熬出米油。他面前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沸水中翻滚,边缘开始变得半透明。他拿着一把长柄勺,认真地撇去浮沫,表情专注得像是正在拆弹。
崔嵘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他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碗,碗里是食堂打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洒得很大方。他把碗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看灶台上那锅粥,发出一声评价:"老四,你煮个粥的表情跟写作战计划一样。"
"熬出米油需要精准控火。"崔野头也不抬,"你上次那个康复理疗的主意已经用完了,我现在需要一个新理由去见米医生。"
崔嵘坐下来,把面条拌了拌,吸溜了一大口:"你没理由就不能去了?你现在不是每天还在送饭吗?"
"送饭是中午。我晚上也想找理由。"
崔嵘嚼着面条,看着弟弟站在灶台前的背影——军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毛线背心,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比以前结实了一些,大概是养伤期间跟着康复训练长回来的。他的左肋在弯腰时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愈合得很彻底。
"老四,"崔嵘咽下面条,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有一个虽然不太靠谱但可能有用"的斟酌,"你有没有想过……给她写封信?"
崔野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崔嵘:"写什么?"
"情书啊。"崔嵘把筷子一放,身体前倾,像是要传授什么秘籍,"你当年追她的时候不也没写过吗?文字这种东西,比当面说更容易表达。你有些话面对面说不出口,写到纸上就能说了。"
崔野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崔嵘。他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你在开玩笑"和"我好像确实没试过"的复杂神色。"……我字不好看。"
"她知道的。你当年送她那本解剖图谱,扉页上写的那行字她看了五年都没嫌弃。"
崔野想了想。他想说"那不一样,扉页上就写了一行字",但话说出口之前,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米棠宿舍的灯在深夜亮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解剖图谱,目光落在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那个画面让他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写什么内容?"他问。
崔嵘擦了擦嘴,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小叠信纸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像是早有准备。"内容你自己想。但有一点——你得说真话。别写那些你像鲜花一样美丽的套话,那不是你的风格,米医生也不是吃那套的人。你就写你心里一直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崔野看着桌上那叠信纸。淡黄色的格子纸,边角整齐,钢笔是英雄牌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他伸手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信纸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米棠同志"四个字。但写到"棠"字的时候,那个"木"字旁写得有点歪,他停住了,看着那个歪掉的笔画,皱起了眉。
"……这字确实像狗爬。"崔嵘在旁边看了一眼,客观评价。
"你闭嘴。"
"我没说不能狗爬。你写你的,她看得懂就行。"
崔野深吸一口气,把那页纸揉成团扔进纸篓,换了一张新的。第二页他写得更慢一些,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全身力气压住笔尖。第一行他写了"米棠",第二行他犹豫了很久,然后落笔:"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更不原谅我。"
他写完这一行,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下来一小滴,在纸面上洇开成一个深蓝色的圆点。他看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崔嵘凑过来看。
"……写不下去。"崔野把信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这一行就够了。后面的,当面说。"
崔嵘看了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用力,像是怕字轻了就被风吹走了。他想了想,没有劝"你再写几行",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一行。你打算怎么给她?"
"夹饭盒里。"崔野说,"明天中午送饭的时候一起递。"
第二天中午,崔野照常端着饭盒走到米棠办公室门口。今天的菜是红烧带鱼——食堂周五的特供,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抢到一份。但他今天把饭盒放下去的时候,比平时多了一个动作——他轻轻打开饭盒盖子,把那页折好的信纸放在菜上面,再盖上盖子,然后敲了三下门,转身走了。
他走回走廊拐角的时候,心跳比他参加任何一次军事演习的时候都快。他靠在墙上,听着身后的动静——门开了,饭盒被端进去,门关了。然后是一阵安静,大概三十秒,然后门又开了。
他听见脚步声走出来,停在门口。然后是纸张被展开的轻微声响。然后是——一阵更长、更彻底的安静。
崔野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攥着拳头,感觉自己左肋的愈合伤突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等了三分钟,没有等到任何动静。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关着,门口的地砖上空空如也,饭盒不见了,信纸也不见了。
"……被拿进去了?"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下午的门诊时间,米棠坐在诊桌后面。她的手边放着病历本,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那页被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她今天上午打开饭盒的时候,看到那页纸躺在红烧带鱼上面,墨水已经干了,但那个"棠"字的木字旁依然是歪的。
她当时把信纸拿起来看了三秒。然后她把饭盒放好,拿着信纸坐回桌前。她把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红烧带鱼的香味从饭盒缝隙里飘出来,把她空了一上午的胃勾得咕噜响。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更不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