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了几天了?"她问。
"……五天。"
"天天站?"
"天天。"
"站多久?"
"你熄灯了就走。"
"那要是我今天不熄灯呢?"
崔野想了想:"那我就在底下等到你熄灯。"
米棠看着他那副"我真的很认真的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夜风凉得她鼻腔发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伤口还没长牢。晚上风大,着凉了容易肋间神经痛。"
崔野仰着头,路灯的光被桂花树的枝桠切碎,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块。他听着她说的那句话,和她前天说"走廊风大"的语气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本医嘱手册上翻到了同一页。
"我穿了厚外套。"他说。
"厚外套不够。"
"那我明天穿棉大衣。"
米棠看着他。她撑在窗台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却有一缕倔强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吹得更乱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夜深人静的宿舍区,崔野根本听不见:
"……你站够了就回去。"
她没有说"别来了"。她说的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可以被解读成多种方向的话。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说完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伸手关上了窗。窗帘重新落下来,把那扇窗口遮得严严实实。
崔野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那扇合上的窗户。窗帘背后的灯光还在亮着。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凳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他嘴角那个弧度从"微翘"变成了"弯起来的月牙形"。
他在树下又多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步伐轻快,左肋的旧伤在夜风里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根愈合的骨头上重新生长。
回病房的路上,他路过护士站。小张正在低头填夜班记录,抬头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崔营长,今晚回来得比昨天早。"
"嗯。"崔野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步,"小张,你帮我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信封。牛皮纸的那种,新的。"崔野说,"我要寄一封信。"
小张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崔野接过来,道了谢,回到病房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那个信封放在膝盖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老何的抄本信——寄走的是原文,抄本他一直留着。他翻了翻纸页,上面是他一笔一画抄写的老何写给何嫂的那封信,字迹工整得和他平时判若两人。
他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拿出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一封新的信。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字迹依然是狗爬,但比五年前工整了一些,每一笔都压得很用力,像是怕字太轻了会被风吹散。
"何嫂,我是崔野。老何的烈士证和抚恤金您都收到了吧?他弟弟在南疆边防连,我托人关照过了。我知道您改嫁了,这封信不是打扰您,是跟您说一声——我现在挺好的,伤快好了。老何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他说的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饭吃了,我一直在吃。我在追一个姑娘,她是我以前跟老何提过的那个人。她在等我,我也在等她。要是老何还在,他肯定又要笑我追人追得慢。何嫂,您保重身体。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您让人捎话就行。崔野敬上。"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装进新信封,封口处用浆糊粘牢,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上地址。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角落补了一行小字:"老何,你的话我都记住了。"
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看着那道金线,忽然低声笑了。
"她说你站够了就回去。"他对着天花板说,"没说别来了。"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弯着,弯成一个安稳的、满足的弧度。
窗外夜风又紧了一些。十一月中旬的风带着更浓的冬意,但病房里暖洋洋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床头柜上那封信在灯光下静静躺着,边角的浆糊还没干透,微微泛着湿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