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棠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崔野。他站在门口,姿势端正,表情比她习惯的那种"嘴欠"模样要认真几分——他平时嘴上跑火车的时候眼底是光的,此刻那层光收敛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正在思考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点。
"什么事?"她问。
崔野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问她"你最近在走廊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你办公室门口那道门框边上的漆,什么时候掉的?"
米棠看了一眼门框。确实,门框内侧有一小片漆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木质,大概半厘米见方。她想了想:"上周。可能是天气干裂了。怎么了?"
"没怎么。"崔野说,"我找个后勤的人来补一下。翘起来不好看。"
米棠看了他一眼。她认识他五年,知道他刚才那个表情不是"我要找后勤的人来补漆"的表情。那个表情她见过,在五年前他出任务前的那天早上——他站在她宿舍楼下抬头喊她的时候,眼底也是那种收敛着的、正在想什么事情的光。
"崔野。"她叫他名字。没有叫"崔营长",也没有叫"同志",就是"崔野"。两个音节,干净利落。
崔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日光灯从上方照下来,在她的白大褂领口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银色的梅花胸针在阴影边缘闪了一下。
"你刚才问漆的事,"米棠说,声音不高,"不是真的想问漆的事。"
崔野看着她。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边沿,指尖正好触到那片翘起来的漆皮边缘。粗糙的、干燥的木质触感从指腹传来,和那片光滑的墙壁截然不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米医生,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走廊西窗台下面有一道刻痕?"
米棠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想了想:"……那道白色的?像是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的?"
"对。"
"看到了。"米棠说,"上周二还是周三,我路过的时候发现新添的。以为是有人搬器械的时候碰的,没在意。"
崔野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米棠,她的表情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好奇,只是陈述事实。但他的语气在下一句话里带上了一种更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沉下去的音调:"如果我说那不是搬器械碰的呢?"
米棠看着他。她放下笔,身体微微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她说:"……那是什么?"
"我不能确定。"崔野说,"但你如果看到有人在附近停留、或者再看那道刻痕——不要靠近。告诉我,或者告诉我哥。"
米棠的手指在桌面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接下一台手术任务的时候说的那个字一样干脆:"行。"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翻开病历。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两个医生在讨论一个普通病人的恢复进度。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了一秒。像是有新的变量正在被输入进她一直在运行的那台精密大脑里。
崔野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看了三秒,然后退后半步。
"饭盒我拿走。"他说。
"嗯。"
"明天给你送粉条炖肉。"
"好。"
崔野弯腰捡起门口那个饭盒——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边沿还带着一丝水痕。他拎着饭盒转身走了。脚步没有停顿,经过走廊西窗台的时候也没有看那道刻痕。但他的耳朵在路过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细节——刻痕边缘的灰尘被什么人的衣角蹭掉了,露出底下更深的木质颜色。那是新近有人碰过的痕迹。
他走过那道墙,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的边角,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张正在填交班记录。她抬头看见崔野走过去,表情正常,步伐稳健,饭盒端端正正地拎在手里。她低头在交班记录上写了一句:"下午签到,崔营长。状态稳定,康复进展良好。"
她写完合上本子,看了看窗外。十一月的阳光正暖融融地铺满整个训练场,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号子,声音清亮而坚定。
走廊里,那道刻痕静静地卧在窗台下方。阳光照在它上面,把那道浅浅的白色痕迹照得微微发亮。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回应的、还没写完的句子。
窗外有人走了过去,脚步声很远。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个角。那道刻痕在风吹过的时候,边缘有一小粒灰被吹走了,落在窗台上,又滚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