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伤口在胸口,不在眼睛。"米棠说,"你又看不见我。"
崔野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得对——她出来的时候他确实在走廊里看见了她的背影,但她的脸被更衣室的门挡了一半,他只看到了一截白大褂的袖口。
"……有道理。"他说。
米棠看着他那个"被说服了但又有点不甘心"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一点。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四小时的耽搁过后,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了,在走廊地砖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影。
"你吃午饭了没?"她问。
崔野愣了一下:"……没。站这儿等你来着。"
米棠转过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了一步。走出两步之后她停了一下,侧过脸:"那走吧。你请我吃葱油饼,我请你喝粥。"
崔野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的姿势大概僵硬了两秒。然后他快步跟上——虽然拄着拐杖也快不到哪儿去——嘴角那个弧度从"微翘"升级成了"压都压不住"的级别。他走在米棠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并排,但她走得不快,他也没有落下。
他们走过护士站的时候,林小满正趴在那儿写记录。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她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捡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看见了什么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极度亢奋。
"……米医生请崔营长喝粥?"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到了文工团办公室:"喂喂喂,崔岚同志在不在?我有个重大消息——不不不不是八卦,是重大事件——"
电话那头传来崔岚的声音:"什么重大事件?"
"你弟弟!你弟弟跟米医生一起去食堂了!米医生主动说的!她说我请你喝粥!"
崔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足以震碎玻璃的欢呼。林小满把听筒拿远了二十厘米,等她喊完了才放回耳边。
"你继续盯着!"崔岚说,"有什么进展立刻汇报!我这边明天给你带桂花糕!"
"没问题!"
林小满挂上电话,趴在护士台上傻笑了半分钟。小张路过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食堂里,午后的窗口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桌人。米棠和崔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碗粥——一碗白粥一碗小米粥,中间摆着一碟咸菜和半块葱油饼。米棠把那碟咸菜往崔野那边推了推:"你尝尝。这次盐少放了。"
崔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准备被咸到"变成了"居然真的不咸了"。他又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着米棠:"……你让厨师改的?"
"我跟他说了,以后你的那份少放半勺盐。"米棠低头喝了一口白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崔野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碟咸菜,浅褐色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酱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夹了第二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咸淡适中,带着一种刚刚好的、不刺舌头的温和。
他没有说话。但他低头喝粥的时候,眼尾有一小片光在闪。不知道是窗外的太阳照的,还是别的什么。
米棠也没有说话。她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粥,把碗收好,站起来:"我下午还有术前谈话。你吃完回病房休息,别站太久。"
崔野抬头看她:"那你晚上——"
"晚上有值班。"米棠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你明天让护士长给你换药的时候看看伤口渗液情况。如果超过十毫升就——"
"就告诉你?"
米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有一层很淡的光,像是在笑又没完全笑,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冰面下浮上来,露出一个边缘模糊的轮廓。
"就告诉我。"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午后的阳光里摆动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远去的、洁白的鸟。
崔野坐在窗边,面前那碗小米粥还剩大半。他低头看着粥面上飘着的几颗红枣,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邻桌的炊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择菜。
"……咸菜不咸了。"崔野对着粥碗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那个名字汇报进度。
窗外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把整间食堂都染成了蜂蜜的颜色。十一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合两个人隔着一碟咸菜喝一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