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掌心没有新的掐痕。旧的那四个月牙已经愈合了,留下浅粉色的印记。
米嵘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床沿上,等着。
过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整个季节那么长——米棠终于开口了。
"……有区别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有。"米嵘说。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在跟一个手术台上的病人说话,"恨他是他的事,恨自己是你的事。他的事你管不了,你的事你得想清楚。"
米棠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痕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的手指还是沿着那些轮廓轻轻摸了一遍。新生的皮肤光滑柔软,和旁边的旧皮肤微微有色差。
"我想不清楚。"她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和"冷静""克制""外科一把刀"都不沾边的情绪——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正在往外渗。
"那就慢慢想。"米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看着窗外家属院里那些亮着灯的窗口,每一个窗口背后都是一户人家、一顿晚饭、一些或大或小的故事。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米棠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总是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有一次摔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这个妹妹不是不会疼,是不喊。
"糖糖,"米嵘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你知道你这五年最让我心疼的是什么吗?"
米棠没有说话。
"不是你不吃饭,不是你失眠,不是你把那本解剖图谱翻到扉页磨毛了。"米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声线有一丝极细的波动,"是你从来没说过我恨他,也没说过我在等他。你把自己卡在中间。往前是等,往后是恨,你哪边都不站,就在原地站着。站了五年。"
米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他回来了。"米嵘转过身,面对着妹妹。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边,"你不用站了。你可以往前迈一步。你也可以转身走开。但你不能继续站在原地了。原地已经站穿了。"
米棠抬起眼睛看他。那双杏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一面被冰封了五年的湖面上出现了第一道极细的裂缝,从中心蔓延到边缘,发出细微的、几乎是听不见的碎裂声。
"二哥,"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如果我真的往前走一步,走错了怎么办?"
米嵘走回桌边,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发顶有一个小小的旋,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拍一个怕碎的东西。
"走错了就走回来。"他说,"你是外科一把刀,你会切也会缝。错了就缝上,重新切。你连人都能救回来,还怕走错一步路?"
米棠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
米嵘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手表:"行了,粥你记得喝完。锅明天让你嫂子来拿。我走了,小豆子还在家等我给他讲睡前故事。"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脸:"对了,糖糖。"
"嗯?"
"你刚才问我如果走错了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那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米棠抬起头。
米嵘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房间里只剩下米棠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面前那锅小米粥还在冒着热气,红枣和枸杞在粥面上沉沉浮浮。窗台外的夜风吹进来,把那包花生糖的油纸吹得哗啦响。
米棠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锁了门——不是防谁,是习惯。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屋角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散着头发,穿着旧毛衣,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黑。她的嘴唇抿着,嘴角没有弧度,但也没有绷得太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杏眼里正在微微泛红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