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嵘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你揍左脸我揍右脸"这句话听起来都不像玩笑了。米峻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沉默了一会儿:"……我气的是,她没跟我们说。你是她二哥,我是她大哥。她一个人去崔家吃饭,面对一桌子崔家人——崔铮那个脸比城门还硬,崔岚咋咋呼呼的,崔嵘滑得跟条泥鳅似的,还有崔野——"他停了一下,声音闷下去,"崔野那个死而复生的。"
米嵘没有接话,等着他哥把话说完。
"她这五年怎么过的,你知道。"米峻看着远处训练场上那些跑动的身影,"吃饭只吃白粥,瘦得跟把刀似的。晚上不睡觉,灯亮到后半夜。有人介绍对象她不去,有人追她她当没看见。她嘴上说我没等他,可她存折上那笔钱动都没动过。现在姓崔的回来了,她一个人去吃饭——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我这个当大哥的还得从别人嘴里听说。"
米嵘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快要炸毛的老虎:"哥,你担心的是她受委屈。但你觉得糖糖是那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吗?"
米峻转头看着他。
"她是外科一把刀。"米嵘说,"她手里握着手术刀的时候能切开人的胸腔,她还会让别人给她委屈受?她去崔家吃饭,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如果想躲,林小满拉都拉不动她。她去了——那就是她想看看。"
米峻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军靴:"……那她看完回来,也没给我们打电话。"
"她昨晚回宿舍都快九点了。"米嵘说,"你让她拖着那副熬夜熬了五年的身子再给你打电话汇报吃饭感想?"
米峻被噎住了。
他看着远处操场上跑过最后一圈的那些兵,他们的步伐已经沉重了,但还在咬着牙冲。忽然他想起什么,转头问米嵘:"崔野……他到底干了什么?我是说这五年。"
米嵘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听说是绝密任务。潜入敌特组织,代号影子,干了五年,今年收网的时候暴露了身份,被打了一枪——弹片嵌在肺叶和心包之间,糖糖做的手术。"
"我知道糖糖做的手术。"米峻的声音闷闷的,"我是问他这五年……"
"没法问。"米嵘说,"绝密的。崔铮都没跟崔岚说全。"
米峻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风把树叶吹起来,一片黄叶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拂掉。
"……那小子还活着就行。"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米嵘假装没听见。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去吃饭。你中午才扒了两口就出来了,我媳妇儿给你留了红烧肉。"
米峻也站起来。他把肩上的黄叶拍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那种"我要找人算账"的冲劲儿消了大半,被另一种更复杂、更沉的东西替代了。
但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等等。"
"嗯?"
"我还是得去趟医院。"
米嵘叹了口气:"哥——"
"不打他。"米峻说,"我就去看看他长什么样了。五年没见了,我总得确认一下——是不是还是当年那个米医生我胃疼的猴崽子。"
米嵘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于是他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穿过小树林往医院的方向走。十月底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地细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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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楼三楼。
崔野今天的精神状态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一方面拆线顺利,米棠亲自动的手,整个过程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句"疼"都没喊——因为他怕一喊她就不拆了;另一方面他收到了何嫂寄来的回信。
信是崔嵘中午去收发室取的。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崔野同志亲启",字迹娟秀但笔画有力,一看就是写惯了农活的手写出来的。崔野拆开信的时候手有点抖。
信纸只有一页,内容也不长。何嫂在信里说:信收到了,你别自责。老何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干大事走的。他活着的时候说你是他兄弟,那嫂子也把你当兄弟。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你哥虽然不在了,但家还在。
崔野把信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信纸按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崔嵘在旁边削苹果,这回皮没断——他大概练了七十几个苹果之后终于掌握了这门手艺。
"怎么样?"崔嵘问。
"何嫂说……家还在。"崔野把信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的本子里,"她说让我有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