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母是第七天下午来的。
她没提前打招呼,也没让人接。自己坐了一趟绿皮火车从北京到西南,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最后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出现在军区医院门口的时候,值班室的哨兵差点把她当成来探亲的家属大妈——直到她掏出了军官证,上面写着"崔赵氏,正团级家属"。
崔嵘接到电话赶到门口的时候,崔母正坐在传达室的木头长椅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饭盒盖掀开一半,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娘!"崔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
"说了你们就不让我来。"崔母把饭盒盖上,站起身。她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了,但腰板笔挺——嫁给军人三十年,把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拉扯大,她的脊梁骨从来没弯过,"我儿子缝了四十多针,我这个当娘的看一眼不应该?"
"应该应该。"崔嵘赶紧去接她手里的帆布包,"你坐车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
"不累。"崔母拍开他的手,自己提着包往住院部走,"老四在哪个病房?带路。"
崔嵘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哀嚎——娘来了。崔岚那个"护弟狂魔"最多只是嘴上咋呼,崔母才是真正的"不动如山但出手必杀"。当年崔野跟大院赵家小子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了血,崔母没骂人,第二天提着两斤鸡蛋去赵家道歉,回来之后让崔野在院子里站了四个小时军姿。站完了说"下次再打,我亲自送你上军事法庭"——崔野此后五年再没跟人动过手。
现在这位娘亲大人亲自来了。崔嵘感觉事情正在朝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向飞速发展。
病房里,崔野正靠着床头喝水——桂花水早就喝完了,现在喝的是白开水,但搪瓷缸子是同一个。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先是一愣,然后耳朵竖起来:"哥,是米医生——"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白大褂,是一件蓝灰色的老式对襟外套。
"娘?!"崔野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床上。
崔母走进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她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了下来。她没有像崔岚那样一见面就哭,也没有像崔铮那样一上来就训人。她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崔野的左眉尾——那道正在结痂的疤。
"疼不疼?"
崔野的嗓子忽然有点发紧。他眨了一下眼睛:"……不疼了。"
"骗人。"崔母收回手,声音不高但稳,"缝了四十七针能不疼?我生你大哥的时候缝了五针,疼了半个月。"
"娘——"
"行了,别废话。"崔母从帆布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先是一个更大的铝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酱肘子;然后是一袋晒干的桂圆干;然后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封口处贴着"崔野亲启"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
崔野一看见那个信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一层。
崔母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它,像拍一个睡着的孩子:"你当年执行任务之前放在我这儿的东西。你说万一回不来,让我交给糖糖。现在你回来了,我想了想,这东西还是你自己处理比较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
崔嵘站在门口,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看着那个信封,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那里面是崔野五年前的"遗书",还有他这些年攒的所有积蓄的存折。娘一直替老四收着,替他保管了五年。现在老四回来了,娘把东西还给他了。
"……我自己处理。"崔野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化在空气里。
"对。你自己处理。"崔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子,"糖糖那孩子……我见过她了。刚才在走廊里碰到的,她正去茶水间。我拦住她打了个招呼,她叫了声伯母,声音没抖。"
崔野抬头看母亲:"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但我看她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崔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崔野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心疼,也是欣慰,还带着一点"你娘的眼光果然没错"的得意,"老四,人家姑娘替你守了五年。你的东西,你该给她的,别忘了。"
门关上了。崔母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大概是去找崔岚了。
病房里只剩下崔嵘和崔野。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操场上传来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一,一二一,一成不变。
"……哥。"崔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你帮我……"
"我帮你什么?"崔嵘走过来,站在床边。
崔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撕开了信封的封口。牛皮纸很厚,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净的脆响。他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本深红色的存折。
信纸展开。上面是他五年前的笔迹——比现在工整一些,因为在连队待了两年,钢笔字练过一段时间。信纸的顶端写着"给糖糖"三个字,下面是一段只有五行的正文:
"糖糖:我出任务去了。这个任务有点危险,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如果回不来了,你把这笔钱拿着,重新找个好人家。别等我。好好吃饭,好好做手术。崔野,1965年夏。"
崔野看着那五行字。
他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猛地抬手,要把信纸揉成团——被崔嵘一把抓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