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寄。"
"什么时候?"
"等我把话想好。"
崔铮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走回床边,坐回那把椅子上,伸手把那份"绝密"文件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递给崔野:"你看看吧。收网的时候有六个人跑了,我们只抓回来三个。剩下的三个,其中有一个人,你在卧底期间见过。代号"幽灵",身份不明。他可能是"影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崔野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照片。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在某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上停住了。
"这个人……"他眯起眼,"我在老何牺牲前的一个月见过他。在边境的一个货栈里,他跟一个穿中山装的谈过话。当时我以为他是当地供销社的人,但他手里拿的不是算盘,是——"
"是什么?"
"是一把手术钳。"崔野抬头看向崔铮,"我没看错。他手指缝里夹着一把手术钳,银色的,上面还沾着血迹。"
崔铮的表情沉了下来。
"手术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边境的货栈,一个穿中山装的,夹着手术钳。"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老何说别多事,咱们的目标不是他。"崔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老何就……"
他没有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崔铮把文件收了回来,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这事我会继续查。你安心养伤,不要轻举妄动。你的身份虽然恢复了,但"影子"的人在找你。他们知道当年有内鬼,虽然不知道是你,但——"
"但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崔野接过话头,"收网那天我暴露了。虽然消息封锁了,但敌特有自己的渠道。他们可能不知道"影子行动"里那个卧底的具体身份,但他们知道卧底回来了,而且受了重伤。"
"对。"崔铮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是靶子。"
崔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自嘲的、嘴角扯起来但眼底没光的笑:"哥,我当靶子当了五年,习惯了。以前是老何在我前面挡着,现在——"
他顿住了。这一次的停顿比刚才更长,长到崔铮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没事"来糊弄过去。
但崔野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缝合线——针脚均匀,间距一致,是米棠的手艺。他的手指轻轻按在缝合线上,像是触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现在有米医生在后面兜着。"他抬起头,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得活着。"
崔铮看着弟弟的表情,心里那颗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一角。他站起身,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你休息。"他说,"明天我让赵铁牛来给你送换洗衣服。他最近训练任务重,但让他跑一趟还是行的。"
"赵铁牛。"崔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表情微微柔和了一些,"他还在我原来的连队?"
"在。现在是一排长,带兵带得不错,就是脑子一根筋——跟你当年一样。"
"我当年哪里一根筋了?"
"你追米棠的时候。"崔铮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追了两年没追到,还敢在大院广播站给人家点歌。那歌还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你管那叫浪漫?"
崔野的脸腾地红了:"那是崔嵘出的馊主意!"
"崔嵘出主意你就做?更一根筋。"崔铮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崔野一个人靠在床上,脸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他想起1970年——不对,是1965年——他在大院广播站给米棠点歌那天。米棠正在医院值班,根本听不到广播。他站在广播站的扩音器底下,对着麦克风念了三百字的稿子,最后说了一句"这首《大海航行靠舵手》送给外科住院医师米棠同志,祝她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第二天米棠在医院食堂堵住他:"崔参谋,你昨天晚上在广播站干什么?"
"……给你点歌。"
"我昨天在值班,听不到。"
"……我知道。"
"那你点给谁听?"
"点给全院听。"他理直气壮,"让大家知道,米棠同志是我在追的人,别人别惦记。"
米棠当时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下次点歌能不能换个曲子?《大海航行靠舵手》不适合表白。"
"那适合什么?"
"什么也不适合。"米棠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第二天,她给他送了一饭盒桂花糖藕。
崔野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疼了。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本子,翻开空白页,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