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怎么就馊主意了?"
"你让我坐轮椅去找她。"崔野终于转过头,用那种"你确定你是亲哥吗"的眼神看着崔嵘,"结果我撞翻了一个输液架,摔了六个药瓶,还把护士长给惹了。她骂我的时候我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
崔嵘摸了摸鼻子:"……这不至少见到人了嘛。"
崔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对着米棠挤出来的、带点讨好的笑,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才有的笑。
"……她没哭。"他说。
"啊?"
"她眼睛没肿。"崔野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骂我的时候,声音没抖。她看起来……没瘦多少。头发还是盘得那么紧,一丝儿碎发都不留。"
崔嵘听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里的苹果。
"老四,"他的声音正经了几分,"你不是去看她有没有原谅你。你是去看她过得好不好。"
崔野没说话。
"她给你缝完伤口就走了,三天没来。"崔嵘继续说,"你怕的不是她恨你。你怕的是她不在乎你了。刚才她骂你那两句——手别抖,抖了就缝你自己的——你是不是反倒踏实了?"
崔野转过头,看着崔嵘。
崔嵘那张向来插科打诨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种"你哥我在正经跟你说话"的表情。他拍了拍崔野的肩膀,又怕拍重了,轻轻虚搭着:"欠她的,慢慢还。五年还不了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你哥我用算盘珠子给你算了算,你今年二十六,活到七十六的话,还能还五十年。够了吧?"
崔野嘴角抽了一下:"……你的算盘珠子算出来是多少?"
"五十年,一天不差。"
"谢了。"崔野闭上眼,"虽然你的数学跟你的馊主意一样不靠谱。"
崔嵘笑了,把削好的苹果塞到崔野手里:"吃吧,老何说的,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把饭吃了。"
崔野握着那个苹果,没吃。
他看着苹果表面那一圈被削得坑坑洼洼的果皮,忽然低声问:"哥,你说她现在一个人在办公室,会做什么?"
"看病历。对着同一行字看俩小时。"
"……她以前也这样。订婚那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穿军装,穿了三遍,扣子解了扣扣了解,最后我喊她出门,她嘴上说来了,脚底下一动没动。"
崔嵘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几片。
"老四。"他清了清嗓子,"你跟那五个字的那封信……"
"烧了。"崔野说。
"烧了?"
"上午烧的。"崔野看着手里的苹果,"我当时写糖糖,别等我,用的是连队发的信纸,钢笔是借老何的。我现在想想,那五个字是我这辈子写过最蠢的东西。我凭什么让她别等?我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嘎嘣一声。脆的。
"所以我不写了。"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但语气笃定,"以后不写这种屁话了。她等不等,她自己说了算。我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在她后头。"
崔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你这样会被护士长打"、"你这样会被米医生用手术刀捅",但看着弟弟那副"我已经想通了"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崔野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平。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
"哥,"他又开口了,"你帮我去档案室查个事。"
"什么事?"
"老何牺牲那天的行动记录。"崔野的眼神沉了一下,"我想知道,那天除了我和老何,还有谁在现场。"
崔嵘的笑容收敛了。
"你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不怀疑。"崔野闭上眼,"我只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