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冷不丁亮了一下,随即熄灭,像一只在深水里快速眨动的冷眼。
那是两通相隔不到二十分钟的语音通话挂断后留下的残局。
程远母亲发来的五十多秒方言语音还悬在微信列表顶部,点开便是一阵夹杂着电视背景音的苍老絮叨,翻来覆去不外乎“趁着三十出头赶紧把老二要了”、“隔壁老李家儿媳妇上个月又添了个胖小子”、“今年生肖合八字能压得住运势”。
随后,许静母亲的电话也隔着近两百公里的长途接了进来,话里话外打着关心朵朵幼儿园伙食的幌子,兜兜转转,于究还是落在了“趁年轻再生一个,两个娃家里热闹”的试探上。
没有争吵,甚至连一句稍微生硬的顶撞都没有。
成年人的敷衍总是体面且滴水不漏。
许静轻声细语地应付着,程远则适时在旁边搭上一两句“在看医院号了”,两通电话便在看似温顺的顺从里按下了挂断键。
可电话一断,整套大平层里的空气就沈得像灌了铅。
一百四十多平米的空间,夜里只剩下极轻的换气声。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胡桃木护墙板下方的地脚夜灯泛着一层毫无温度的冷白,把宽大的灰白色岩板岛台、成排的内嵌式电器勾勒出冰冷坚硬的轮廓。
保姆周阿姨早就回了保姆间,三岁半的朵朵在隔壁次卧睡得无声无息。
这间屋子里所有的陈设都昂贵、规整、挑不出毛病,正如他们维系了整整七年的婚姻——严丝合缝,运转精密,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活气。
程远靠坐在主卧床头的左侧,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微旧的纯棉短袖睡衣。
他手里翻着一本李银河的随笔集,书页在泛黄的折角处停了很久。纸面上印着一行极清醒、也极残忍的文字:
“婚姻从来不是激情的保鲜器,它在本质上是对两性肉体吸引力的一种制度性谋杀。当彼此的熟悉度达到百分之百,神秘感归零,欲望便只能走向安乐死。”
程远的指腹在书页下沿机械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那些铅字像一把钝刀子,顺着他的眼皮往神经深处磨。
他和许静,何尝不是这段话最标准、也最可悲的标本?
七年前新婚那会儿,他们挤在东门老小区一套不到五十平米的破套一里。
夏天没有中央空调,只有一台摇头的落地电风扇在床脚死命地吹着热风。
可那会儿年轻的荷尔蒙不讲道理,狭窄的单人床上、厨房半人高的台面上,甚至下班刚推开防盗门还没来得及换鞋的玄关处,只要目光碰上一秒,衣服就能被粗暴地撕扯下来。
那时的许静会因为他不知轻重的撞击而满背泛红,而他也能在一夜之间翻云覆雨三四次,不知疲倦地索取、确认。
可这七年里,他们一步步爬过了中产所有的门槛。
从老破小换到了南区四百万的大平层,开上了体面的德系SUV,有了可爱的女儿,成了两家老家亲戚嘴里顶有出息的一对模范夫妻。
然而,原本该在两具成熟躯体之间流淌的情欲,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彻底死绝在了这张昂贵的两米大床上。
不知从哪一天起,做爱变成了挂在备忘录里的公粮。
一个月勉强凑个一两次,洗完澡,关上灯,在无言的黑暗中按部就班地完成几个规定动作。
没有耳鬓厮磨的前戏,没有失控的呻吟,程远常常因为白日里密密麻麻的系统架构评审而力不从心,许静也习惯了在温吞平淡的摩擦中毫无波澜地假装迎合。
七年之痒,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这张大床上,却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身旁的床垫微微动了一下。
许静侧身靠在右侧的软包靠枕上,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细吊带真丝睡裙,露出一整片光滑白皙的后背与深陷的脊椎沟。
长发随意地用抓夹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耳垂上白日里被珍珠耳钉夹出的微红尚未完全褪去。
她手里捧着手机,屏幕惨白的荧光映亮了她精致无暇的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