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方小城,雨季像一场挥之不去的慢性病,缠绵、潮湿,渗进骨髓里,也渗进了青城一中的砖墙。雨水将青砖泡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霉菌与铁锈混合的气味,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锈蚀的沉重。高二(3)班的后门被轻轻推开,喧闹声戛然而止,像被骤然掐断的琴弦。
“新同学,苏渺。”班主任的声音干涩如旧报纸翻动,“北方转来的,大家照顾点。”
苏渺垂着眼走进来,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太瘦了,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被遗忘在衣架上的旧衣,风一吹,便要散架。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快速扫过教室,像一只习惯了在暗处生存的动物,本能地寻找最安全的角落,最后一排,那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位置,陆思恒的旁边。
陆思恒正枕着胳膊打盹,领口松散,露出锁骨处一道未愈的擦伤,像一道沉默的伤疤。他似乎被开门声惊扰,烦躁地皱了皱眉,却未睁眼。苏渺轻手轻脚地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刺啦——”
前排传来几声嗤笑,陆思恒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很漂亮的凤眼,眼尾上挑,却盛满了漫不经心的戾气。他侧过头,目光像X光一样在苏渺身上扫视,带着审视与不屑。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苏渺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细若游丝:“……嗯。”
陆思恒挑眉。他见过太多想攀附他的人,谄媚的、畏惧的、故作清高的。可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害怕得发抖,眼神里却藏着一种死寂般的疏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仿佛随时准备逃离这个世界,也拒绝被任何人靠近。
“别越界。”他冷冷地丢下一句,重新趴了下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累。
苏渺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又成了异类。可她早已习惯,从父亲醉酒的咆哮声中逃出,从北方灰暗的冬天逃来南方,从一个牢笼逃向另一个未知的孤岛。
午休时分
教室空无一人,苏渺才敢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干硬的馒头。这是她昨天剩下的,省下来的钱,本该买一本数学练习册。她不敢去食堂,嘈杂的人群会让她呼吸急促,胸口发闷,那种窒息感让她想起父亲醉酒后涨红的脸,想起他砸碎的碗碟和嘶吼的咒骂。
“咔哒。”
打火机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响。
苏渺猛地一颤,馒头脱手落地。她慌乱地蹲下去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馒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正常”。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馒头。
陆思恒不知何时醒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看着那个沾了灰的馒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就是你的午饭?不想吃饭?”
苏渺慌忙伸手去抢:“还给我……”
“啪。”馒头被他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食堂的饭毒不死人。”陆思恒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她手里,“去买点能吃的东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苏渺愣住了。这钱对她来说是巨款,但她更怕父亲发现,怕他质问钱从何来,怕他再次举起拳头。她攥着钱,指节发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会还你的。”
陆思恒愣住,随即嗤笑一声。还?他陆思恒的钱,从来只有送出去,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可那一刻,他竟从她颤抖的指尖、低垂的眼睫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倔强,不是反抗,而是挣扎着不被吞没的尊严。
他转身就走,背影在走廊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落寞。苏渺望着那背影,心里那座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微光渗了进来。
数学课上的低血糖
下午的数学课,苏渺眼前阵阵发黑。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焦虑,让她几乎要栽倒在课桌上。数字在眼前扭曲、旋转,像父亲酒瓶里晃动的液体。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覆上了她的额头。
苏渺猛地惊醒,对上了陆思恒那双深邃的眼睛。他不知何时站在她身边,眉头紧锁。
“发烧?”他问,手却没有移开。
苏渺摇头,想躲开,却被他抓住了手腕。她的手腕细得可怜,陆思恒甚至能摸到骨头的棱角,像握着一段易碎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