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二年十月十九,尧峰山。
马车在尧峰山后山蜿蜒的山路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拐入一片竹林,路便到了尽头。
萧璟珩先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到了。”
谢令昭搭着他的手跳下车,站定后,环顾四周。三面是苍翠的竹林,正值深秋,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一条小溪从山涧中流出,水声潺潺。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座坟茔的轮廓。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她站在那里,她知道自己应该猜到了,可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她转头看向萧璟珩,他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楚地告诉了她答案。
她迈出脚步,腿有些发软。萧璟珩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那片铺满落叶的坡地。他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像是一根无形的支柱,撑着她不至于倒下。
走近了。她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正中那座最大的石碑上刻着:谢公讳如晦之墓。左侧是谢公讳松之墓,右侧是谢公讳柏之墓、谢公讳桐之墓。前排九座较小的墓碑,依次是大哥谢令璋、二哥谢令琮、三哥谢令瑾、四哥谢令瑜,还有二叔和三叔家的五个堂兄谢令玠、谢令琛、谢令璜、谢令瑄、谢令珩。
碑文简朴,没有官职,没有谥号,只有姓名。
萧璟珩轻声道:“你侄子们的遗骨,我还没找到。阿昭,我会继续想办法。”
谢令昭走到墓前,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拂去墓碑上粘着的落叶和尘土,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你已经做了太多。”
她含着泪,退后半步,端正地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青石板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碎了的声音。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赤霄和倚天提着祭品,摆在墓前,然后无声地退出了竹林,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萧璟珩在她身侧蹲下,将食盒中的祭品一一取出——一碟桂花糕、一碟酥糖、一碟蜜饯,都是苏州老字号的点心。他又斟了三杯酒,排在墓前,点燃了香烛,然后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晚辈的礼。
谢令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望着墓碑,声音不高不低,平静而郑重:“谢太傅,晚辈萧璟珩,送令昭回家来看看你们了。当日谢家获罪,晚辈未能阻止,愧对太傅。但晚辈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为谢家平反。令昭在我身边,晚辈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请太傅放心。”
他说完,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谢令昭看着他俯身叩首时宽阔的脊背,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低下头,烧了最后一沓纸钱。灰烬在风中打着旋,飘向竹林深处。
她俯身拜下,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停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来。如此五次,一丝不苟。
郑重拜完,这才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座墓碑。
“走吧。”她说。
回到车上,马车掉头,沿着来路缓缓驶回。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谢令昭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把他们迁到这里的?”
“陇右回来之后。”萧璟珩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太后吃了那么大的亏,谢家的遗骨也可能被翻出来泄愤。这座山是我的地方,没人敢动。”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之前,我得先确定这件事能做成。”萧璟珩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不想给你一个空诺。”
谢令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但目光很亮:“谢谢你。”
萧璟珩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