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男子似乎醒了,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转了转,最终聚焦在谢令昭脸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水……”
谢令昭正坐在一旁抱着膝盖发呆,听见声音,连忙起身,在河边摘了一片宽大的叶子,鞠了一捧水,回到他身边,略扶起他的头,将叶子边缘凑近他的嘴唇:“你失血过多,不可多饮。润润嗓子便罢了。”
他顺从地抿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衣领。喝完水,他似乎清醒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那双狐狸眼即便在重伤之下,依然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意态:“我这是……死了?看到仙女姐姐了?”
谢令昭闻言,面无表情地松了手。
男人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摔在沙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姑娘还真……不怜香惜玉……”
谢令昭听见“怜香惜玉”四个字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用来形容他自己,一时没忍住,哧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收了回去。
男人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盛某刚才冒犯了……还麻烦姑娘,好歹扶我坐起来。”他的声音虚弱,但语气依然带着一股子顽强的从容,像是即便躺在血泊里,也要维持住体面。
谢令昭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他扶起,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男人坐稳后,喘了几口气,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递向她。
“在下盛淮安。姑娘若是以后有需求,可去任意一家盛世商行,凭此牌寻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限数目,不问缘由。”
盛淮安。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盛家的船队据说能跑到海外诸国,换回来的象牙、珊瑚和香料,在大周能卖出天价。
这样一个人物,竟然因为她遭受了无妄之灾。
谢令昭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那木牌约么她的掌心大小,乌木质地,正面刻着一个“盛”字,背面是一艘扬帆的船。她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只点了点头:“好。”
盛淮安看着她,他没有追问她的姓名,只是吁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夹杂着灯笼的光亮在芦苇丛中晃动。谢令昭正要起身应答,却听见那呼喊声喊的不是“姑娘”,而是“少主”。
她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盛家的人。
果然,几个身着短打的汉子拨开芦苇荡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见盛淮安浑身是血地靠在石头上,脸色大变,快步上前蹲下,探了探鼻息,又查看了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谢令昭,拱手道:“敢问这位姑娘,是您救了我家少主?”
“我和他被水冲到了这里。”谢令昭语气平淡,“伤口我已经处理过,缝合了,也上了药。但最好尽快找大夫看看。”
“那姑娘可否受伤?我后面跟着大夫。”
谢令晖摆了摆手:“老人家,我没事,我身上都是你家少主的血。”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拱手道:“姑娘大恩,盛家铭记在心。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日后盛家必当厚报。”
谢令昭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必了。你们快带他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者见她不肯留名,也不勉强,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又从身后仆从手上取过一件大氅,双手捧上:“姑娘既然不愿留名,这一万两银票和这件大氅,还请姑娘收下。夜里风凉,姑娘衣裳湿透,若不嫌弃,先披上御寒。”
谢令昭看了一眼那件大氅。月光下,那大氅的面料泛着一种沉稳的光泽,不是寻常的绸缎,也不是皮毛,纹理细密,像是海外舶来的呢绒。
谢令昭连忙摆手:“老人家,银票和大氅我都不能收。你家少主已经给过我信物了,这份心意足够了。”
老者执意道:“姑娘,少主给的是少主的心意。老朽这点薄礼,是老朽自己的敬意。姑娘若不收,老朽回去无法交代。”
谢令昭依然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老人家,救人不过是顺手的事。只求老人家一件事——莫要对外说见过我。今夜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老者见谢令昭言谈不俗,身上衣物又非寻常富贵人家穿戴,料是哪家官眷,不便与外人打交道,慌忙作了个揖:“那就谢过姑娘了。”他挥一下手,几个汉子小心翼翼地将盛淮安抬起,沿着河岸快步离去。他们的动作很快,训练有素,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谢令昭独自坐在岸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将木牌收进荷包里。
夜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她站起身来,沿着河岸往回走了一段,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芦苇丛坐下,抱着膝盖,等着救援。
天蒙蒙亮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这一次喊的是“姑娘”。是南星的声音,带着焦急和疲惫。谢令昭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南星循声找来,看见她狼狈地站在灌木丛边,眼眶一下就红了。
“姑娘!您吓死我了!”南星和青娘快步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谢令昭看了一眼倚天和霜华,“其他人呢?半夏的伤怎么样了”
“顾护卫重伤,其他人轻伤。半夏的伤也处理了,此时在船上等姑娘。”南星扶着她的手臂,“船还能走,咱们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