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二年,八月十九,苍山别院。
谢令昭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自己的窗子笃笃响了几下。
她惊醒过来,披衣坐起。
月光在窗格上投下一个剪影——是萧璟珩。她松了口气,又有些无奈,起身推开窗,只见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站在窗外。头发散着,衣襟微湿,像是刚沐浴过,月光落在他肩上,衬得那张脸上的笑意竟然有些孩子气。
她嗔怪:“半夜三更的,不走正门,敲姑娘家的窗户,成何体统。”
萧璟珩笑道:“因为这样,比较刺激。”他单手一撑,灵巧地跳了进来,稳稳落在她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卧房。他站定后,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房间不大,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桂花。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头,那只小兔子灯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纸糊的耳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谢令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腾地红了,想把兔子灯藏起来,却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好僵在原地,恼羞成怒地瞪着他:“王爷到底来干什么?”
萧璟珩收回目光,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壶酒和两只小盏。他坐下来,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的位置。
“我要出一趟远门。”
谢令昭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去哪儿?”
“陇右,茶马司。”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茶马司的监察御史密报上来,说有人在私茶贸易中夹带铁器出境,数量不小,至少持续了一年。铁器流入吐蕃,换回的战马却被私自截留,没有入官马场,也查不到下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茶马贸易是大周的命脉之一,每年换回的吐蕃战马支撑着西北三镇的骑兵。这条线出了问题,西北边防就是纸糊的。”
谢令昭没有说话。她听懂了——这不是一趟普通的公差。茶马司涉及户部、兵部和枢密院三方利益,能在其中夹带铁器、截留战马长达半年而不被发现,背后必然牵扯着朝中某股势力。他必须亲自去,才能镇住场面。
“要去多久?”
“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三个月。”他说着,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所以今晚想来见你。”
谢令昭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酒杯,也饮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时烧过一道,她不太习惯这个味道,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那你去就是了。”她说,“我又不会跑。”
萧璟珩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晚让我在这儿睡吧。”
谢令昭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就睡觉。”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什么都不做。就是想抱着你睡个素觉。”
谢令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意思。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备用的被子,铺在床榻外侧,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脱了外袍再上来。”
萧璟珩依言脱了外袍,只穿一身中衣,躺了下来。她在他身侧躺下,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肩躺着,望着帐顶,谁也没有说话。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她没有躲,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呼吸渐渐变得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