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二年冬至,苍山别院。
天还没亮透,雪就落下来了。不是那种急骤的雪,而是细细密密的、绵延不绝地下了一整日。到了傍晚,整个院子都被雪裹住了——屋顶是白的,树梢是白的,廊下的石阶也覆了一层绒绒的白。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雪幕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像是冻住的橘子。
谢令昭站在小厨房里,看着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的饺子,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跟周大厨学了一下午——和面、拌馅、擀皮、包褶。半夏在一旁打下手,嘴里念叨着:“盛京的规矩,冬至吃饺子不掉耳朵。姑娘您包的这馅儿,咸淡刚好,王爷肯定爱吃。”
谢令昭笑了笑,没接话。谢家祖籍苏州,没有冬至吃饺子的习俗。但萧璟珩是盛京人,她愿意学。
萧璟珩回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斗篷,大步穿过院子,肩上落了一层雪。走到廊下,他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推开门,便看见她站在灯下——穿着一件胭脂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暗纹,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难得穿这样鲜亮的颜色,衬得整个人像一枝初绽的红梅。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瞬。
她迎上来,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花:“晚膳用了吗?我包了饺子。”
他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你包的?”
谢令昭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那我一定要吃。”
身后的顾剑和赤霄齐刷刷地别过头去。半夏从谢令昭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姑娘从下午就开始忙着和面拌馅,专门等王爷回来呢。”
谢令昭耳根都红了,回头瞪了她一眼:“你还不去安排煮。”
半夏笑着跑了。萧璟珩却还握着她的手不放,低声道:“去我那屋吧。还有一点公事要处理,正好够饺子煮好的时间。”
他的卧房在主院,东侧就是书房。因为常常召人处理公务,谢令昭从未来过。今夜走进去,才发觉这间屋子处处透着主人的底色——床榻是黑檀木的,没有雕花,没有镶金,垂着青色的帐幔。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不是那种装饰用的山水画,而是正经的边防舆图,上面还有朱笔标注的痕迹。靠窗的榻上铺着一条秋香色的绒毯,地上铺着一张白虎皮,毛色莹白,没有一丝杂色。角落里立着一座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面没有摆古董珍玩,全是兵书。
饺子端上来时,冒着热气。谢令昭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然后微微顿住。
“好吃吗?”她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嚼完了,咽下去,才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第一次包?”
“嗯。”
“那你这天赋,让府里的大厨无地自容了。”
谢令昭被他逗笑了,低头也夹了一个。两个人就着一盘饺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冬至的晚饭。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吃完饺子,半夏收了碗碟,又端上茶来。两人漱了口,她便将剩余的东西一并撤了,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炭火偶尔噼啪一声,香炉里的熏香袅袅升起,在烛光里散成淡淡的一缕。
谢令昭坐在窗边的榻上,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有温度的。她没有抬头,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
萧璟珩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起来。他穿着大红色提花锦缎圆领袍,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面如冠玉。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轻:“阿照。”
她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靠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水光。然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消失了。
然后是他的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唇角。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每落下一吻,都停顿一瞬,给她拒绝的时间。她没有躲。她闭上了眼睛。
他的唇终于落在她的唇上。起初是轻柔的,试探的,像是怕惊碎什么。她微微张开嘴,回应了他。那个吻便骤然深了下去——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她被他箍在胸前,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滚烫的,像是炭火燎过皮肤。他的吻从温柔变得炽烈,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和克制了太久的思念,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
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迸出来。
他终于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不稳。他闭着眼,像是也在平复自己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她,声音低哑:“阿照,你愿不愿意?”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火光跳动,有她从未见过的紧张——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像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她接下来的那句话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鬓边的碎发,轻声说了一个词:“愿意。”
他闭上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放开她,伸手揭开了榻上矮桌上那只紫檀木托盘上盖着的红绸。
红烛。庚帖。
两支红烛上刻着金色的龙凤,烛身圆润饱满。大红庚帖并排放着,一张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另一张写着她的。烛火尚未点燃,但它们已然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等待了很久。
谢令昭看着那对庚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