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佑二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午后,萧璟珩走进书房时,谢令昭正坐在窗下看书。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进来,而是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今日盛京灯会热闹,我带你去看灯吧。”
谢令昭抬起头,有些意外。他没有说“跟我走”,说的是“我带你”。她没有多问,合上书卷,站起身来。
出门时她才发现,今夜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侍卫,没有丫鬟,连顾剑和赤霄都不见踪影。
萧璟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贵公子。而她依旧穿着那身侍卫的青色窄袍,跟在他身侧。
盛京的中秋灯会,热闹非凡。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龙凤呈祥、嫦娥奔月、并蒂莲花,一盏叠一盏,将整条朱雀大街照得如同白昼。卖糖葫芦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杂耍班子在街口表演吐火,围观的人群喝彩声不断。
萧璟珩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买了一盏兔子灯,回手递给她。谢令昭接过来,拎在手里,纸糊的兔子耳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走了一段路,他又在一家卖糕饼的摊前驻足,买了新鲜出炉的桂花糕和枣泥糕,照样回手递给她。不多时,她一只手里拎着兔子灯,另一只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跟在他身后,样子甚是滑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東西,忍不住轻声道:“王爷,我是来看灯的,还是来给您当挑夫的。”
萧璟珩似乎心情极好,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不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潮越来越密。谢令昭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手里的东西又多,难免有些狼狈。但她很快发现,虽然人群拥挤,她却几乎没有被挤到过。她抬头看向前方——萧璟珩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看似随意,可每一次有人从侧面挤过来时,他都会不动声色地侧一侧身,正好挡住那股冲势。他走路的姿势,分明在护着她。
两人渐渐走出了最热闹的街区,沿着金水河畔一路西行。岸边泊着一艘小篷船,船家靠在船头抽着旱烟,看见萧璟珩,连忙跳上岸来。明显是他早就安排好的。
萧璟珩先跳上船,站稳后,回身向她伸出手。
谢令昭站在岸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東西。她有些窘迫,犹豫了片刻,转身将手里的点心一股脑塞给身后的船工,这才提着兔子灯,搭上他的掌心,跳上了船。
船身轻轻一晃,他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等她站稳后,他才放开手,从船舱里取出一件斗篷,抖开,披在她肩上。
谢令昭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鸦青色的斗篷,没有花纹,布料厚实却不沉重,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轻声道:“多谢王爷。”
他没有接话,转身拿起竹篙,在岸上轻轻一点,小篷船便离了岸,顺着水流缓缓向西漂去。
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人声也远了,只剩下船桨划开水面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烟花炸裂声。谢令昭坐在船头,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秋夜的凉意和水草的清香。她望着前方蜿蜒的河道,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萧璟珩站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撑着篙,月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一个清朗的轮廓。
两岸渐渐没了灯火,兔子灯的火光也渐渐熄灭。
船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湖面铺展开来,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湖岸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一片金色的屋檐和楼阁的轮廓——那是金水河畔的一座行宫,前朝太宗皇帝修建,一直是皇家夏日避暑所用。如今朝政由萧璟珩摄理,这座行宫虽名义上归属内廷,实则由他调度。
船缓缓靠近湖心。萧璟珩收了篙,任船随水漂流,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抬头。”
谢令昭依言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