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子弟、府中姬妾哪个不是端着身段、体体面面,纵有委屈也只敢藏在心底,断不会像他这般当众失态、撒泼胡闹,半点体统都不顾。王砚辞看着他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心头那点残存的心疼与愧疚,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这辈子执掌琅琊王氏,驭下严苛,治家严谨,阖府上下几百口人,谁敢在他面前这般撒泼胡闹?唯有苏慕屿,仗着他的偏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如今竟连“走”字都敢反复挂在嘴边。他一步上前,攥住苏慕屿拎着包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苏慕屿,我劝你想清楚再说。你敢踏出这王府大门一步,我就敢派人把你抓回来,到时候,直接打断你的腿。”苏慕屿疼得脸都白了,却半点不肯服软,梗着脖子迎上他的目光,眼泪混着怒意往下掉:“你凭什么打断我的腿?!我是良民,不是你签了死契的家奴!王法在上,你还能随意伤我性命不成?!”“凭什么?”王砚辞被他气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与世家主君的威压,他猛地拽了一把,将人狠狠拽到自己面前,额头抵着额头,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上,“就凭你,是我王砚辞纳的妾。”苏慕屿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狠狠钉在了原地。“妾又怎么样?”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发颤,却还是硬撑着反驳,“妾就不是人了?妾就活该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活该被你当着满府人的面打骂,连句委屈都不能说,连走的资格都没有吗?!”“资格?”王砚辞看着他眼底的天真与绝望,心底又气又疼,更多的却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硬。他清楚这世道的规矩,也清楚妾室的本分,他平日里给苏慕屿的偏爱与体面,早已是世家府邸里绝无仅有的破格,可这少年竟半点不知足,还妄想着要挣脱这层身份,要平等,要自由。他松开攥着苏慕屿手腕的手,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冷冽,字字句句都带着世家律法里刻进骨子里的森严:“在这世家府邸里,在这大晋的律法里,妾,就是奴隶。”这句话狠狠扎进了苏慕屿的心口,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戳得稀碎。王砚辞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没有停口,依旧冷硬地往下说,像是要彻底敲碎他那不切实际的念想:“你以为你入了我王府的门,得了我几日的宠爱,就真的和旁人不一样了?《晋律》写得明明白白,妾通买卖,与奴婢同列。良民与妾通婚,尚且要判徒刑,更别说你一个无品无阶的侍妾,进了我王氏的门,你的身契,你的性命,你的荣辱,全在我一念之间。”“我宠着你的时候,你可以是暖香坞里的苏小侍,可以穿绫罗绸缎,用金银珠宝,可以被阖府下人敬着捧着;我若是不想宠了,你便和府里最低等的洒扫奴婢没有半分区别。我可以把你送给旁人,可以把你发卖到最偏远的庄子里,甚至可以随意打杀,旁人连半句闲话都不会说。”他往前一步,垂眸看着浑身发抖、连眼泪都忘了掉的苏慕屿,声音沉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软意:“你问我凭什么?就凭你是我的妾。从你踏进这王府,答应跟着我的那天起,你就没资格说走,更没资格在我面前谈什么平等,讲什么尊严。”苏慕屿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狠狠撞在冰冷的床柱上,后背传来的钝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终于懂了。原来那些深夜里的温柔缱绻,那些独一份的纵容偏爱,那些说要护他一辈子的诺言,从来都不是平等的爱,只是上位者对掌中之物的施舍。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王砚辞心尖上的人,可在王砚辞眼里,他终究只是个妾,是和奴隶没两样的玩意儿。高兴了就哄一哄,不高兴了就可以随意打骂,连走的权利都没有。他想起昨夜崔云姝看他的眼神,那里面的鄙夷与轻蔑,原来不是空穴来风。在这些世家贵女眼里,在整个王府的下人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被家主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过是个靠着狐媚手段上位的、卑贱的侍妾罢了。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是之前的委屈哭闹,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滚落。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所以……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你抱着我的时候,说会护我一辈子,全都是假的?”王砚辞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心头猛地一揪,那句脱口而出的狠话,说完他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