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却未曾管束。在他看来,不过是被宠坏的小猫,张着软爪虚张声势,未曾酿成大祸,便由着他胡闹,甚至觉得这份未经雕琢的鲜活,比周遭人人戴着的面具要有趣得多。可他忘了,这只从未受过规矩打磨的小猫,根本不知分寸为何物,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他捅出天大的窟窿。他想起自己的儿子王珩之,即便幼时顽劣不服管教,可自幼在世家规矩里长大,见了宗室权贵,面上的礼数从不会有半分差池,再任性也懂得明哲保身,绝不会做出这等当众失礼、连累家族的蠢事。为何偏偏到了苏慕屿这里,怎么教都教不会,怎么罚都记不住。王砚辞只当是这孩子本性顽劣、心性不定,却始终未曾想明白根源所在。自始至终,都是苏慕屿与他身边的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王砚辞目之所及,无一不是按着世家礼法精心教养出来的人。府中姨娘皆是世家庶女,自小研读女则女戒、琴棋书画,生来便是联姻棋子,一言一行皆以家族体面为先,深谙藏拙与分寸;府中仆佣多是世代家奴,祖祖辈辈受规矩束缚,早已被驯得服服帖帖,不敢有半分逾越;就连他的儿子王珩之,亦是从小接受世家教导,懂得何为皇权,何为忌讳,何为不可触碰的底线。只有苏慕屿,是市井里出来的未经规训的平民。他只是略读诗书,没有学过世家礼仪,没有见过朝堂险恶,更不懂宗室威严重如泰山。他前十九年的人生,只有挣扎求生的卑微与窘迫,没有半分高门大院的生存智慧。他的世界里,只有王砚辞一人是天,便天真地以为,只要有家主护着,便可以无所顾忌。这便是王砚辞始终未曾察觉的真相——不是苏慕屿愚笨不堪扶,不是他故意顽劣闯祸,而是他本就与这个以世家礼法为核心的圈子格格不入。他像一株野生的野草,突然被移栽进精致考究的温室,没有经过任何修剪与打磨,自然处处违和,时时出错。而王砚辞自己,更是这场闹剧的推手。他明明知道苏慕屿撑不起太高的名分,最初不敢给得太多,可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便一次次抬高位分、赋予权柄;明明知道应当严厉立规矩,可一见他红了眼眶、掉了眼泪,便忍不住心软纵容;明明知道亏空账目、纵容任性是害他,却依旧觉得,不过是些许银钱,无妨。一次又一次的心软,一回又一回的退让,终究把苏慕屿惯成了如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王砚辞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满心只剩疲惫与无奈。“抬起头来。”苏慕屿身子一颤,慌忙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额头的红印触目惊心,眼泪断线似的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连哭都不敢放声。“你可知,今日若不是我在,你有几条命够死?”王砚辞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三皇子饶你,不是你无罪,是给我琅琊王氏脸面。换作旁人,你擅闯书房、失礼于皇子,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苏慕屿哭得更凶,哽咽着反复认错:“奴知道错了……奴再也不敢了……”“你每回都这么说。”王砚辞看着他,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闯了祸便哭着悔改,我稍对你和颜悦色,你便立刻忘了本分,忘了分寸。”他顿了顿,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疼惜,朝他伸了伸手,声音放得轻柔:“过来。”苏慕屿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脚边,紧紧抱着他的腿,将脸埋在他膝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有惶恐,有委屈,也有那点隐秘小心思落空的酸涩。王砚辞的手轻轻落在他汗湿的发顶,指尖摩挲着他额间那片泛红的印子,指腹刚蹭过微凉的皮肤,怀里的人就瑟缩着抖了一下,细声细气地闷哼:“疼……”“疼还磕那么狠?”王砚辞的语气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冷硬,指尖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垂眸看着他哭红的眼尾,像训不懂事的孩子般,居高临下地开口,“我让你磕,你就不知道轻重?”苏慕屿把脸往他膝头埋了埋,声音还带着哭腔的鼻音,怯生生地回:“奴怕家主生气……想让家主消气……”“你少犯点浑,少闯点祸,我就不生气了。”王砚辞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换来他又一声小小的瑟缩,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每次都哭着说知错了,转头就给我惹事,什么时候能真的学乖?”苏慕屿闻言,委屈地抿了抿唇,偷偷撅了撅嘴,又怕被他看见,赶紧把脸贴回他的衣料上,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