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庭听到他说这句话后先是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声道:“怎么可能。”
顾肇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几下,随后两指拿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在顾庭平静的视线下,将那张照片烧得一干二净。
灰烬混杂着焦苦味顺着风被带到了门外,顾庭皱了皱鼻,神色明显地闪过不耐烦,胸腔里的那块心好像有一小块地方也跟着烧了起来,化成虚无的烟茫茫消散开来。
“那又何必在意,消失就好了。”顾肇垂眸指腹来回摩挲着,拿出手机给助理发去了让他来顶层办公室整理的指示。
他的下颌线极其锋利,跟顾延肃容时很像,顾庭沉着脸看他,表情像一潭死水。
顾肇是顾家那位刚退下来但余威仍在大权在握的顾老爷子的老来得子,长相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只比顾庭大上七岁,顾晋对他十分溺爱。
倘若没有顾庭这个极其优秀的孙子的存在,顾晋是会选择把顾家家业都交给顾肇继承的。
他这人虽然商业嗅觉极其敏锐,但天性散漫,没有任何比如通过联姻稳固自己利益地位的行为,至今也未成家,顾延和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兄弟情深,暗地里一直在虚与委蛇各种提防着他。
顾家的人天生亲情淡薄,但顾庭对这个小叔叔态度还算不错,在顾庭小时候被关小黑屋禁食禁水被故意淹到湖里呛水的那些时候都是顾肇出面救了他。
所以顾庭愿意在一些地方给这个小叔一点从手指缝里里漏出来的特权。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多管闲事,踏入他的私人领域,随意替自己做决定。
顾庭双手插着兜,那双因背对着光而显得黑洞洞的眼珠毫不回避地森冷地注视着顾肇,掉在地上的打火机他也并没有捡起的打算。
“小叔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啊。”顾肇摸了摸手上的腕表,一字一句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你爸让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一趟老宅,你母亲她想见你了。”
顾庭的脸色登时黑沉沉的,仿佛能滴出乌墨来。
“你母亲她只是生病了,她也不想伤害你的。”顾肇的声音很是低沉,每个字都宛如含着冰。
他只想好好过他的潇洒生活,怎么还要管这种家长里短的事。
“你要学会体谅她,知道吗?”
窗外忽而传来一声闷雷,顾庭冷冷看着他,幽深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箭,手握成拳指甲死死地嵌入掌心。
—
“滚开!都给我滚!”
顾家老宅大片绿荫下的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里,顾庭刚要推开门,门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的噼里啪啦声。
他的手放在把手上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下压推门走了进来。
客厅里一眼望去一片狼籍,几个女□□人围着正中间那个有些瘦得可怕的女人,心惊胆战地盯着她手上的瓷碗,却又不敢上前接近她。
看清来人是谁,几个佣人瞬间脸上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向顾庭低头鞠躬行礼后一个个都如临大敌般脚步飞快地离开了现场。
崔幻舒垂落下来的长发像是好几天没梳过,猩红着眼睛全然没有以前的冷静和从容。
顾庭突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还不会游泳的时候,崔幻舒也是这样瞪着猩红的眼睛跟发狂一样将他的头一直往冰凉刺骨的水里按,眼睁睁看着他在结着碎冰的湖里冻得瑟瑟发抖挣扎不得。
“妈。”顾庭喊了一声,语气怯怯的。
崔幻舒像是找到了什么发泄点,充斥着怒火的目光恶狠狠地瞪向了站在那手脚僵硬的顾庭,她丝毫没有犹豫,把手中的空碗往顾庭的脸上砸来。
“啪!”沾着血的瓷碗碎片砸落在顾庭的脚边,他太阳穴旁发间的那块皮肤传来阵阵剧烈的刺痛感,头嗡嗡作响,殷红的血液一点点顺着脸侧流过肩膀,有的混在了碎片间,有的滴滴答答浸入黑色的上衣里。
顾庭可以躲开的,但他没躲。
“畜生、人渣、卑鄙无耻……”崔幻舒大喘着气,肆意对顾庭辱骂着,四处环视似乎还要找些什么尖锐的物品。
“妈。”顾庭往前走了几步,又喊了她一声。
崔幻舒如梦初醒,她抖着嘴唇,怒火从那双眼眸里消散,含着水光的眼睛从顾庭头上那块汩汩淌着血的地方流过,嘴里嗫嚅着什么,悲哀又痛苦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你是他的儿子,是他逼我生你的……”
“顾延!顾延!我要让你死!我要让你死啊!”她指尖来回抓着自己惨白的脸,在那张妍丽的面容上留下一道道破皮的抓痕,疯狂朝天嚎叫着,像动物园里挣脱了笼子的狮子一般往楼上跑去。
顾庭没去追她,他知道崔幻舒这是已经冷静下来了,只不过是想去房间的角落里抱头痛哭而已。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几个佣人瞥见他脑上的伤口时都见怪不怪了,有的想要去为他叫私人医生,顾庭摆了摆手拒绝了。
天色阴沉沉的,阵雨伴着轰鸣的闷雷声逐渐变大,淅淅沥沥地冲刷着地面的尘土,雨水混着咸苦的血液糊着顾庭冷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