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将那一沓旧信递给母亲时,沈母的目光先落在了牛皮纸信封上。
疗养院的窗边光线柔和,沈母戴着老花镜,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磨旧的边缘。
信封背面右下角,那行被用力涂掉的“别等”依旧清晰可辨,铅笔落笔极重,留下深深浅浅、无法褪去的压痕。
她翻过信封正面,空白的纸面干干净净,唯有岁月沉淀的泛黄质感,静静看了许久。而后才抽出信纸,一封一封,缓缓展开细读。
她读得极慢,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读到第一封中段时,忽然停下动作,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指节上贴着一圈医用胶布,是昨日抽血后护士贴上的。她抬手将胶布轻轻撕下,对齐皮肤重新贴妥,抚平边角褶皱,才继续低头读信。
沈听晚坐在病床边,低头握着水果刀削苹果。心绪纷乱,果皮两次中途断裂。她将断开的果皮一一摆在纸巾上,稳住心神继续动作。削完完整的果肉,切成四瓣,递到母亲面前。
沈母抬手接过一瓣,浅浅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完,便轻轻搁回纸巾上,没有再吃。
“她一共写了七封。”沈母轻声开口。
“嗯,七封。”沈听晚应声,“这些信当年全都被退了回去,周远平一直好好收着。上周我们去南溪找他,他把信全都交给了我。”
“周远平还活着。”
“活着,定居在南溪。住处很简陋,方寸大小。”
沈母将散落的信纸逐一叠整齐,稳妥收回信封,垂眸望着一片空白的信封正面,语气平缓:“她写这些信的时候,小晚已经送来我这里了。她一边苦苦等着周远平的消息,一边放心不下留在我身边的小晚。后来,她实在熬不住遥遥无期的等待,终究还是走了。”
她将信封轻轻搁在膝头,双手覆在上面,缓缓道:“她动身离开前,把那把伞留在了古镇的旅馆。周远平,自始至终都没有去取。”
沈听晚坐在床边,指尖微微收紧,攥着手中的水果刀。她垂眸看向刀刃上沾着的一点苹果渍,轻声开口:“妈,周远平全都看见了。那天河边发生的一切,他都看着,却什么也没做。”
沈母覆在信封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我知道。”
“他那天手里握着凿子,一直在凿河边的石阶缺口。”
“我知道。”
“他亲眼看着我姐跳河救人,眼睁睁看着意外发生,始终没有上前搭把手。”
沈母抬手拿起膝头的信封,轻轻放在窗台上。窗外的日光落下来,铺在牛皮纸表面,将经年累月的折痕、磨损的边角,映照得清晰无比。她轻轻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新生的嫩叶蜷缩着,尚未舒展,藏着一点稚嫩的绿意。
“这么多年,我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我一遍遍揣测,河边到底还有谁,到底为什么没人救下小晚。我也曾无数次假设,倘若当时周远平上前一步,小晚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不会离开。”她稍作停顿,语气释然又带着怅然,“后来我终于想通了。不管他动与不动,小晚都会义无反顾跳下去。亲眼看着妹妹落水,她绝不会独自站在岸边冷眼旁观。”
沈听晚将水果刀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放平在膝盖上,轻声问:“所以你不恨他吗?”
“年轻时恨过,恨了很多年。后来慢慢就不恨了。”沈母缓缓拢了拢被角,盖住微凉的膝盖,“那天的他,握着凿子守在石阶边,算不上什么好人。可他也算不上恶人。他只是太过茫然,站在原地,被变故砸懵了,不知道该伸手,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你姨妈当年也是如此。”她补充道,“前路迷茫,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所以只能选择离开。”
沈听晚起身走到窗边。穿窗而过的微风拂动绿萝枝叶,新生的嫩叶轻轻晃动。她伸手摘掉干枯的叶尖,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青绿汁液,随手蹭在裤面上。
她转过身,看向靠在床头的母亲,语气平静:“妈,我下个月要开画展了。”
“画的是什么?”
“画我心里想画的一切。”
沈母静静注视着她,目光温和通透:“你不画你姐姐了?”
“不画了。”沈听晚垂眸瞥了一眼窗台上的牛皮纸信封,缓缓道,“姨妈的信在这里,沈梅的伞在家门口,铁匣子藏在书房,银铃收在抽屉里。她留下的所有痕迹、所有念想,都好好留存着。但我不想再画她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我想画一些新的东西。”
暖融融的日光铺在沈母的手背上,将单薄的皮肤映得通透,看得见浅浅的青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窗台上的信封,摩挲着老旧的边缘,轻声提议:“那你画月亮吧。”
“你小时候最偏爱画月亮,圆的、弯的、带缺角的,画完就一张张贴在窗玻璃上,总说要等月亮落下来,接你回家。”
沈听晚立在窗边,身形微顿。她确实画过无数轮月亮,各式各样,铺满年少时的窗棂,被夜色与路灯光映得发亮。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她再也没有拿起笔画过月亮。或许是来到沪市之后,那些纯粹的童真与念想,就悄悄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