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的邀约,定在陆氏大厦楼下的新开茶室。
不是上次城东那家昏暗的半地下室小店,这间门脸雅致考究,竹帘半卷,清简又安静,入室需要脱鞋。
沈听晚从未来过,站在门口稍作停顿,抬眼望向室内。矮桌低伏,蒲团柔软,素色墙面上悬着几幅水墨,一室清宁恬淡。
陆衍走在她身前半步,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竹帘,侧身示意她先行。踏入店内的瞬间,醇厚温润的茶香扑面而来,其间夹杂着竹帘被整日日晒烘出的淡淡焦香,清冽独特。
陆昀早已等候在靠窗的席位。
矮桌上整齐摆着三只白瓷茶杯,一壶新沏的热茶静静静置,壶嘴袅袅腾着细碎白汽。
他今日身着浅灰色棉麻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右手轻搭桌面,姿态松弛却透着沉敛。
望见两人进门,他没有起身,只抬手将身前的两只茶杯,轻轻推至对面空位前,声线清淡:“坐。”
沈听晚落座左侧,陆衍挨着她侧身坐下。陆昀抬手拎起茶壶斟茶,壶嘴贴近杯沿,茶汤细匀平稳,缓缓注入杯中,三只茶杯尽数斟至七分满,分寸恰到好处。斟罢,他将茶壶放回炉上。
沈听晚端杯轻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冽发苦,回甘来得极缓,待茶水缓缓咽下,舌根深处才慢慢漾开一丝浅淡的甜意。她放下杯子,杯底轻触桌面,落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陆昀亦端杯饮了一口,随即轻轻落杯。“茶泡太久了,味道偏苦。”
“你约我们来,不是为了喝茶。”陆衍语气平静,一语道破。
陆昀后背轻靠蒲团,竹帘缝隙漏进的细碎天光,稳稳落在他肩头,将肩线的纹路衬得格外清晰。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拇指腹侧一块浅红烫痕格外显眼,是方才斟茶时,被壶嘴热气无意燎出的印记。他收回手,拇指轻轻按压食指关节,力道克制。
“周远平的事,我查清楚了。”他抬眼,字句沉稳,“当年他在哈尔滨钢厂出事,那封匿名举报信,是我祖父写的。”
沈听晚的指尖轻搭杯沿,身形未动,安静聆听。陆昀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收回,落回杯中晃动的茶汤,缓缓道出尘封的旧事。
“一九九三年,我祖父匿名向哈尔滨钢厂寄信,检举周远平监守自盗、私藏大批钢材。那批钢材始终没能查获,案子悬而未结,却足以让周远平彻底丢掉工作、身败名裂。也就是同一年,沈梅带着年幼的小晚,离开了哈尔滨。”
“你祖父为何要举报他?”陆衍出声追问。
“起因是那口古井。”
陆昀端杯饮尽一口浓茶,压下喉间涩意,继续说道:“我祖父当年封井时,井底原本沉放着一只铁匣子。他未曾取出,直接用厚重石板封死了井口。后来周远平辗转来到古镇,不知从何处打探到古井的隐秘,主动找到我祖父,提出合作。”
“他负责撬开石板取物,我祖父佯装不知情,取出物件后二人平分。我祖父当场回绝了他。”
“周远平不肯死心,独自去往河边凿开石阶,想从石阶缝隙迂回潜入井底。如今石阶的缺角,便是他当年凿石留下的痕迹。石缝里嵌着的那枚铁箍,也是他当时所用的工具,断裂卡在石缝深处,再也取不出来。”
沈听晚垂眸凝视杯中茶汤,一片细碎茶叶沉落水底,缓缓打着旋。她清晰想起石阶缺角内壁光滑的弧线,还有石缝深处那片锈迹斑驳的铁片,所有零散细节,在此刻尽数串联。
“那枚铁箍上,刻着一个井字。”她轻声开口。
“是周远平亲手刻的。”陆昀颔首确认,“他凿开石阶时,顺手留下了记号。我祖父亲眼看见那处缺角与刻字,当即去河边核实情况,归来后便写下那封匿名举报信,寄往哈尔滨。”
“周远平被钢厂开除后,折返古镇找我祖父讨要说法,我祖父避而不见。他一个人在河边枯坐整夜,次日悄然离开,从此再无音讯。”
“沈晚落水那天。”陆衍骤然开口,语气笃定,“你父亲在河边。”
这句话落下,茶室瞬间陷入沉寂。
陆昀沉默数秒,端起茶杯饮尽残茶,杯底只剩一片干枯茶叶。他将茶叶轻轻倒在纸巾上,仔细包好,搁在桌角。指尖收拢纸巾,轻轻攥成团,掩住掌心的沉郁。
“我父亲那天确实在河边,穿的是一件灰色外套。”他缓缓道出隐秘,“这件事,记录在我祖父的日记里。祖父临终前,将这本日记交给了我父亲。我父亲看完日记,独自去了古镇河边,静坐许久,亲眼看见沈晚失足落水。”
他指尖收紧,声音轻了几分:“祖父日记里只写了一句话:吾儿目睹一女孩落水,未施救。归家后不言不语,数月后病发。”
沈听晚端正坐在蒲团上,双手平放膝头,心境平静无波。炉上的茶壶忽然咕嘟一响,沸水滚透,陆昀抬手关掉炉火,室内仅剩一片安静。竹帘外的车马声透过缝隙浅浅渗入,闷闷沉沉,更衬得一室静谧。
她抬眼望向桌面,三只茶杯错落摆放:一只空空如也,一只剩有余残,一只满盛茶汤。她抬手端起满杯的茶,缓缓饮下。依旧是苦的,却比第一口温润些许,涩意淡了几分。
“你父亲亲眼看见沈晚落水,最终没有施救。”她轻声道。
“日记没有记载缘由,只留下‘未施救’三个字。”陆昀将捏皱的纸巾摊开,静静放在桌角,“那之后,我父亲住院半年。
出院后,他终身不再提及古镇分毫。我祖父封死古井,将所有照片、字条锁进铁盒,却唯独没有告诉父亲,井底究竟藏着何物。我父亲直至离世,都带着这份无解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