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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话里的名字(第1页)

温度计上的数字定格在三十九度二。

沈听晚伸手,将母亲额间的湿毛巾翻面,冰凉的一面贴上皮肤,母亲眉头轻轻一蹙。

病房门窗紧闭,暖气烘得室内闷沉,空气里交织着退烧贴清冽的薄荷味,还有湿毛巾散出的潮气。二十分钟前护士过来,追加了退烧药,叮嘱再观察两小时。

沈听晚坐在病床边,手虚搭在床沿。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落在她身侧,指节浮肿,手背上留置针的胶布边角微微卷起,露出皮下泛青的血管。她指尖轻轻蹭过翘起的胶布,将它按回皮肤上。母亲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缩回。

凌晨两点多,母亲开始说胡话。起初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字句辨不真切。后来声音渐大,断断续续,仿佛在梦里和谁交谈。

沈听晚凑近去听,依旧听不明白。她以为母亲在唤自己,低声应了一句“妈”。母亲毫无回应,眼皮紧闭,睫毛轻轻颤动。她再应一声,母亲侧过身,含混吐出一句:“小晚,别怪舅妈。”

沈听晚搭在床沿的手骤然顿住。

她僵坐在原地。母亲嘴唇还在翕动,余下的字句破碎模糊,隐约听见“路太远了”“别去河边”。

沈听晚收回手,放在膝头。她垂眸望着母亲的脸——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是一层暗沉的灰。

她抬手擦去母亲额上薄汗,毛巾从指尖滑脱,落在被面上。她没有立刻拾起。母亲又轻唤一声“小晚”,尾音往下坠,裹着近乎哀求的调子。

沈听晚捡起毛巾叠整齐,放到床头柜。她起身走到窗边。天尚未破晓,窗帘缝隙漏进路灯的光,楼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映在玻璃上,影子斑驳朦胧。

她立在窗前,望着那道微光。舅妈。母亲口中的舅妈。那也就是说,母亲是沈晚的舅妈,沈晚的母亲,便是沈听晚的姨妈。

那个只留在旧照片背面,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沈听晚右手搭在窗沿,指腹抵着铝合金窗框的接缝。缝隙积着薄灰,她指甲轻轻刮了刮,尘垢嵌得很紧,刮不出来。

她收回手,低头看向左手腕。银铃悬在腕间,红绳系得很紧。她翻过铃铛,内侧刻字清晰——替我活。再轻轻翻回去。

母亲又开口,这一次字句清楚了些许。“……那孩子……不该去……”话音再次中断。

沈听晚走回床边坐下,轻轻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托出来握在掌心。

母亲的掌心滚烫,浮肿的指节硌着她,皮肤薄得几乎触得到底下的骨。

她静静握了片刻。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不再呓语,眉头也缓缓舒展,退烧药起了效用。她轻轻松开手,将那只手放回被褥,仔细掖好被角。而后拿起手机,走出病房。

长廊安静,只有护士站一盏灯亮着。她站在走廊拨通母亲的号码,无人接听。再拨一遍,依旧没有回应。她放下手机,翻到陆衍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许久,终究没有按下。手机收回口袋,她转身回到病房。

母亲已经沉沉睡去。她坐回床边,从口袋摸出两片“井”字形碎片——出门前,她从陆衍外套口袋取出来的。

一块带着两道平行短线与一道弧,另一块是横和竖钩。她将碎片并排摊在掌心端详片刻,收好放回口袋。

打开手机,给陆衍发消息:我妈说胡话了。叫了沈晚的名字,说“别怪舅妈”。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几分钟后屏幕亮起,她拿起查看,只有三个字:我在来。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原处,将椅子拉近病床,后背靠上椅背。

窗外天光慢慢漫开,路灯光一点点淡下去,灰白色天幕下,梧桐树的轮廓愈发清晰。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反复琢磨“舅妈”二字。母亲是沈晚的舅妈,沈晚的母亲,便是她的姨妈,母亲的亲姐姐,那个把小晚送往南方,从此再无音讯的女人。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住母亲那只手的触感:滚烫,粗糙,肿胀的指节硌人。她把手翻过来搁在膝头,银铃轻轻撞上椅子扶手,一声极轻的叮响。

约莫半小时后,长廊传来脚步声。她侧头望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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