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凌晨落下来的。
她醒来时,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天光,比平日白了整整一度。
坐起身一把拉开窗帘——天地间尽是素白。楼下梧桐枝桠托着厚雪,被压得微微垂弯,最细的那根枝梢几乎垂到地面。
小区里一辆辆车顶覆满白雪,像一排方正的白方块。路面积了约莫两寸厚的新雪,尚无人踏足,平整得如同一张未曾落笔的画纸。
她瞥了眼手机,七点四十分。身侧床铺空着,被子被掀开,伸手一摸,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她趿上拖鞋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砂锅盖被蒸汽顶起,轻轻嗡响的动静。
他立在灶台前,今日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她一眼,手中木勺搅动粥汤的动作没有停顿。“今天去古镇。”
她靠在半墙边。他说的不是问句。
“现在?”
“吃完粥就动身。雪天路滑,早点出发稳妥些。”
她走进厨房,从碗柜取出两只碗摆上台面,碗沿齐齐朝右。他盛粥时,她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灶台角落:那只修补过的碗和新碗并排放在一处,碗沿同样朝右。她端起粥走到餐桌落座。粥滚烫,她轻轻吹了两下,小口抿了一口。
他端碗坐在对面,两人隔着餐桌安静喝粥。窗外落雪细密,一层一层在窗沿堆叠。她放下空碗时开口:“你昨晚做梦了。”
他抬眼看向她。
“半夜说了一句话。”她拿起碗放进水槽,“没听清,很短,就一句。”
他没有追问。她拧开水龙头洗碗,他在一旁递来擦手巾。她接过擦干手上水渍。他站在厨房门口等候她穿戴外套。她弯腰换鞋,瞥见鞋柜上压着一张便签,是他的字迹:东西都带了,在车上。
车子停在楼下,车顶积着一层薄雪。他掀开后备箱,里面放着牛皮纸袋、保温杯、两把折叠伞,还有一条深灰色围巾。
她多看了一眼这条围巾,莫名眼熟,织法和那件旧外套的内衬布料一模一样,她没有开口询问,径直坐进副驾。
他启动车子,她扣好安全带。车内暖风徐徐,缓缓吹散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水雾。
车子驶出小区,车轮在雪原碾出两道深色车辙。路上车辆不多,全都慢行。
她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路边林木尽数裹上白雪,高架桥栏杆托着一条整齐雪线,远处楼宇的屋顶也白茫茫一片。
约莫四十分钟车程,车子拐进一条窄巷。道路两侧白墙灰瓦,屋顶覆雪,瓦当边缘悬着细细的冰凌。车停在石桥桥头,他熄了火:“到了。”
她推开车门,湿冷的寒风扑面而来,裹着雪独有的清冽寒气。脚踩进雪里,积雪漫过鞋面。
石桥桥面全被白雪覆盖,唯有桥栏石柱露出圆圆的顶端。她站在桥头望向桥下,河水并未封冻,是沉郁的深绿,流速较夏日放缓。雪花落进水面,转瞬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他拎着牛皮纸袋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眼河水,迈步朝桥对面走去,她紧随其后。
雪地上印出两行脚印,他的深,她的浅,并肩伸向远方。
过桥向北,穿过一排老房。屋檐悬着长短错落的冰凌,几根几乎垂到窗台。巷子里空无一人,途经一户院门时,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狗吠,很快归于寂静。继续往前走,墓园的矮墙映入眼帘。
青灰砖墙上铺着白雪,墙头枯草刺破积雪,孤零零立着。入口铁栅栏半掩,门轴积了薄雪。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闷响,积雪顺着门框簌簌坠落。
她跟着走入墓园。第三排,最左侧。墓碑前的雪平整如新,许久没有人来过。碑面蒙着一层薄雪,盖住“沈晚”二字。原先摆放白菊的地方只剩白雪,花早已凋零。
他屈膝蹲下,从牛皮纸袋取出一束白菊,是清晨备好的,花茎用白棉线捆着,打了三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