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母亲那里要了地址。
沈母靠在病床上,手里的遥控器翻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沈听晚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古镇东边那块墓地,过了石桥往北走,第三排,最左边那个。”说完又补了一句,“墓碑上只刻了名字,没有照片。”
沈听晚把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错了一个字,删掉重打。母亲看着她删了又打的拇指,没再说话,把遥控器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沈听晚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早上出发。高铁一个小时到古镇所在的小城,出站后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听她说去墓地的位置,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个墓地在河边。你从石桥过去,走右边那条路,左边那条在修路。”
她点头。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上一条窄路,两边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墙角爬着青苔,巷子里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衣架在竹竿上转了个圈。她看着窗外那些房子的屋檐——瓦片是灰黑色的,雨顺着瓦当往下滴的那种。她想起自己那幅《檐下》,画的就是这样的屋檐。画那幅画的时候,她并没有来过这里。
车在石桥桥头停了。她下车,桥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薄薄一层苔藓,踩上去微微发滑。她走过石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是绿的,流得不急,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上覆着一层暗色的水藻。
过了桥,往北走。第三排,最左边。
她走到那里的时候停下来。
墓碑是青灰色的,不高,碑面上刻着两个字——“沈晚”。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还很新鲜,花瓣舒展着,茎秆斜靠在碑面上。花茎的底部用一根白色的棉线扎着,打了三个结。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根棉线——是那种普通的手工棉线,白色的,和银铃上绑的那根红绳粗细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伸手碰了一下菊花的花瓣,凉的,上面凝着一层很薄的露水。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墓园里没有别人。远处有几个墓碑前放着假花,颜色鲜艳但积了灰。只有沈晚碑前这束是真的,新鲜的白菊,应该是今天早上放的,或者昨天晚上。
她站在碑前没有动。风从河面吹过来,穿过墓园的矮墙,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拍了一下腿侧。她低头看着碑上那两个字——沈晚。傍晚的晚。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她不知道沈晚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什么调,不知道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还是右脚先落。她只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跳进河里,把一个婴儿推上岸,然后自己没能上来。
那个婴儿是她。
她活了二十四年,活成了现在的样子。沈晚永远停在十六岁。
她蹲下来,伸手把碑前那束白菊往碑面方向扶正了一下。花茎碰到碑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沾到了菊花茎上的一点湿意。
她在碑前蹲了很久。腿麻了,她换了个姿势,改成盘腿坐在碑前的石板上。石板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寒意。她低头看着那束白菊,看着花瓣上慢慢干掉的水痕。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颗她从银铃里抠出来的沙子。灰白色的,很小,放在掌心里几乎看不见。她把那颗沙子放在碑前的石板上,放在白菊的根部。风没把它吹走,它卡在了石板的缝隙里。
她看着它卡进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墓园矮墙外面,路边的梧桐树下面,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一小袋东西。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他看着她从碑前站起来,看着她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她往石桥方向走。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他们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你来多久了。”她说。
“比你早一点。”
“刚才那束花是你放的。”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袋子——里面还有一束白菊,用报纸裹着,只露出花瓣。他拎着这束花,站在墙外,没有进去放。他在等她先放,等她走了,再进去换一束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