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晚走进病房楼的时候,右耳的棉絮感已经散干净了。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她记忆里更浓一点,可能因为闷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银铃,红绳被汗浸得颜色深了一段,靠近铃铛的地方潮潮的。她没去擦。
护士站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沈小姐回来了?你妈早上精神不错,刚喝了一碗粥。”护士把笔夹在耳后,从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递过来,“这个是早上有人送来的。”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没写署名,只写了四个字:沈慧女士。边缘被折过一道,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捏在手心里攥过。沈听晚接过来,没急着拆。她走过了护士站,才在走廊拐角停下来,用指甲划开信封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行字:“费用的事已经解决了。照顾好自己。”
字迹压得很紧,笔画末端微微向右上翘。不像打印的,是手写。沈听晚把那张纸折回原样,塞进外套口袋。口袋底部有一个小洞,她的手指穿过那个洞碰了一下里衬——碰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条。是飞机上那件外套袖口里缝的。她还没打开看。
她伸手进去,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纸张很小,叠成了四折,边缘被拆线的时候撕毛了。她把它展开。里面也是手写的字。比信封上那行字更轻,像怕纸破:“抱歉。那是我的外套。下次见。”
没有署名。她把纸条对折,又对折,再对折,塞回了口袋。那个口袋底部的洞让纸条滑到了里衬和面料之间,卡住了。她没有掏它。
病房门半开着。沈听晚站在门外停了三秒才推门。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像油干了。她推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耷拉了两片,枯了尖。她母亲的病床靠近窗边,被子拉到胸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贴着胶布,胶布下面压着留置针。她醒着,听见门响转头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啦。”沈母说。
“嗯。”沈听晚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拉杆压下去的时候轮子碰了一下墙面。
“饿不饿。”
“不饿。”
“你瘦了。”沈母看着她的脸。
沈听晚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一下被子边沿——棉布的,洗过很多次了,表面磨出了一层细绒,贴着手指微微发热。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妈,费用的事——”
“有人出了。”沈母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急着把话推出去。
“谁。”
沈母看着她。过了几秒:“护士说陆氏基金。”
“我知道。我问的是谁。”
沈母把视线移开了。她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有一块水渍没擦干净,外侧的,映着外面灰白的天。“我不认识。”她说,“晚晚,有些事——”她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要接一个什么字,没接上。停了几秒后她说:“有些事不要问得太仔细。”
沈听晚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叩着膝盖,一下,一下,一下。她把手掌摊平了,压在膝盖上。叩击停了。她站起来去倒水。暖水瓶里有半壶,她拎了一下,凉的。她看了壶底一眼,壶嘴上有一圈水垢,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妈,水凉了。”
“早上忘了烧。”沈母说,“你喝那个柜子里有矿泉水。”
沈听晚没去拿矿泉水。她把暖水瓶拎到走廊外面的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等水烧开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碰到那张纸条的折痕了,指尖在纸的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水烧开了,蒸汽扑在脸上,湿热的。
她拎着暖水瓶走回病房的时候,护士正站在门口等她。护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递过来一张新的单据:“沈小姐,之前那笔费用的到账确认单,财务科让我转交给你。”
沈听晚接过来。纸上印着金额,一整年的靶向药,分三期支付,第一期的到账日期显示是昨天。昨天。她人还在飞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