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旧材料后的整个夏天,许思齐都在复核、补件和零散工作之间来回。此前那个要求调取十年医疗摘要的项目改过一次条款,保存期限仍旧含糊,她最终让团队把“待重谈”改成“本轮终止”,没有拿沉默假装双方还在合作。等《逆风航线》的票房曲线真正变得平缓,窗外已经有了初秋的风,办公室里却还堆着庆功花篮。
有两只已经蔫了,香槟色的玫瑰从边缘卷起,花粉落在祝贺卡的金字上。新送来的那只堵在门口,卡片上把“商业成绩”“艺术突破”和“年度话题”写在同一句里,仿佛成功是一锅烧得滚沸的汤,什么都可以往里下。
许思齐绕过花篮,把窗推开。
初秋的风挤进来,吹动满桌打印纸。票房简报、程砚秋的角色长评、演员绯闻、旧病历黑稿、水军转发截图和同档期营销记录混在一起,纸边互相摩擦,沙沙声像一场永远不会真正散席的掌声。
“先拆开。”她说。
小陶把投影切成四栏。
第一栏是商业数据:排片、上座率、平台分账预估和还没到账的尾款。第二栏是角色回响:观众对程砚秋在审讯室里三次停顿的讨论,有人因为那场戏搜索证词记忆,也有人只记得她最后关门时的眼神。第三栏是噪声:拼接绯闻、旧材料翻炒、重复营销和无法明确指向角色的泛泛夸赞。第四栏暂时没有名字,里面放着一封手写信、一条“我以前也被写成不稳定”的留言,以及一篇逐镜分析摄影调度、阅读量却不高的影评。
团队里有人问:“第四栏算什么?”
许思齐把被风掀起的纸角压住:“算人真的留下过反应。但不能为了让报表好看,就把它们硬塞进票房或者角色数据。”
“那系统认哪一栏?”
“系统认它定义过的输入。”她顿了顿,“我们先确认现实里发生了什么,再看它怎么命名。”
这句话说完,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先问系统结论。过去那块灰□□面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尺,量她能不能活,量角色是否合格,也量一段公众注意值不值得存在。后来尺子被拆开,死亡对象被改正,协商权写进规则,她仍偶尔会在决定之前等一声提示——不是相信,只是长年在钟声里生活的人,安静下来反而容易听见幻响。
夜里十一点,花篮被保洁搬走,会议室只剩打印机散热的轻响。系统才在视野边缘浮现。
【《逆风航线》:最高等级滞后影响。】
【结算依据:公开后可追踪的角色辨识度、有效讨论持续时间与真实观众回响。】
【不包含:绯闻、未经核验的旧材料、单一营销投放。】
【奖励:一次额外复盘权限。】
【用途限制:缩短准备与试错。】
最高等级四个字亮得很稳。许思齐看了几秒,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倒想起首个片场那盏过亮的灯。那时候系统拿死亡压住她;如今它把最高两个字递过来,仍有一种让人想把复杂现实交出去的诱惑。
“最高会把所有结果都变成奖励吗?”
【不会。】
“能替我选下一部戏?”
【不能。】
“能保证它拍完、发行,或者被观众喜欢?”
【不能。】
“把这些限制和结论放在同一页。”
【已记录。】
许思齐试着截屏,照片里仍只有空白桌面。她便把界面的限制和结论逐项抄进现实工作本,又在自己的记事本里写下:上限不是成功保证,相似不是必然。系统读不到这一行,也无权替她润色。墨水慢慢洇进纸纤维,她望着那一点不规则的蓝,忽然觉得比灰字安心——它不预言未来,只证明她此刻亲手写过。
同一周,华光电影奖公布了入围名单。
《逆风航线》进了最佳声音设计和最佳剪辑的候选,程砚秋没有进入表演奖。消息出来后,营销团队先发来一版海报,把许思齐的名字放得比两个技术部门都大。她看完让人退回去,改成声音组与剪辑组的正式署名,自己只保留影片主演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