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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旧城新雨》的讨论在第三天就散了。

城市并没有因一个配角的片段停下来。清晨的公交仍把穿西装、护士服和半套戏服的人一车车送往不同方向，门户报亭把昨天的娱乐标题翻到背面，影视城外的照相馆已经在橱窗里换上新一批演员卡。顾遥在网上留下的那几秒，被更响亮的名字盖过去；许思齐走进下一间摄影棚时，甚至没人知道她昨晚还在逐帧看自己的播出画面。

许思齐没有因此失望。她在表格最上方写下日期，把顾遥那条停顿的样本收进文件夹，随后打开新的通告。

第一份是生活用品的补拍。

“还是上次那个货架。”临时导演在电话里说，“走过去，回头，看一眼，点头。半天，统一结算。”

许思齐问了集合时间、现场联系人、服装和付款方式。对方把通告发到她本人邮箱，抄送了陈女士。她把恢复窗口也写进日程，给自己留出拍摄后至少两个小时的缓冲。

小型摄影棚里，货架和纸箱已经摆好。

这间摄影棚原本就是拍商品图的小场地，顶不高，日光灯管和广告柔光箱把热意压在头顶。三排临时货架只需要填满镜头正面，画面以外堆着拆开的洗衣粉箱和印错价格的促销牌；摄像机接着粗线通往一台厚监视器，导演每拍一条便让助理用笔在纸单上划勾。目标也很直接：一个回头、一次点头，让商品在十几秒里显得已经进入日常生活。

她连续拍了三次同一组动作。

第一次，脚尖碰到了地胶接缝；第二次，听见提示后回头早了半拍；第三次，她把呼吸压低，视线落到指定位置，点头的时间刚好接上产品说明。

“可以，下一位。”导演说。

镜头里她的脸被一块促销牌挡住，只剩肩膀和半个侧面。拍摄结束后，片场给她一张到场确认和一张付款回执。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旧城新雨》里那个拿钥匙的演员，也没有人在网上讨论那三次回头。

接下来的两周，她又接了两次类似的客串。

收入按日期到账，身体却留下了不同的痕迹。第一次拍完，小腿发紧到晚上；第二次连续站立更久，视野在离开棚门时短暂发黑；第三次因为中间有足够休息，恢复反而比前两次快。

她把每一次的拍摄时长、动作次数、恢复时间和症状写进医生给的表格。

这几笔收入第一次让她能够沿着住处附近的早市慢慢走一遍。她不买贵的，只挑以前没见过的吃法：裹了芝麻盐的蒸糕、用酸菜水煮的细粉、烤到边缘起泡的薄饼。她会问摊主名字和最常见的搭配，再把答案记在私有记事本里。食物不能改变恢复曲线，却让两周不署名的回头和点头不至于只剩表格；城市也开始从通告地址，变成有具体味道的地方。

她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把好奇心管得恰到好处。卖炸米团的摊主掀开锅盖时，白汽裹着焦糖和谷物的香气涌出来，说最后一锅要等明天。许思齐明明已经吃过早饭，还是多买了一只。外壳脆得咬下去会轻响，里面的糯米却黏得人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站在摊边吃完，满足了不到五分钟，便因为胃里发撑，把原定的呼吸训练往后挪了半小时。

她在记事本的口味旁边补了一句：下次半只。写完又划掉，改成：下次找小陶分。自律在纸上总显得四平八稳，真正活着时却会被一锅刚出炉的甜香拽偏几步。她没有把这几步解释成奖励，也没有拿少吃晚饭惩罚自己，只把那笔超出预算的小钱记进当天支出。

她第一次走进“元元小馆”，也是被味道拽进去的。

那天收工已经过了九点，横市影视城西边的店铺关掉大半，只有小饭馆把卷帘门留在腰高的位置。旧排风扇往街上推热气，酸汤、晒番茄和一种清凉辛辣的叶香混在一起，连门口的灯都像被熏出暖黄的味道。黑板上写着当日菜价，字圆而稳，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地添着：粉汤可加叶。

许思齐点了一碗细粉，指着汤面上的绿叶问：“这是薄荷？”

“薄荷听见了都得来找你理论。”端碗的姑娘笑得眼睛弯起来，“香蓼，横市人煮酸汤爱放。第一次少吃两口，吃不惯会觉得舌头发麻。”

她看上去像一团不设防的日光，围裙却系得利落，手背有一道刚被热油溅出的红痕。门外送菜的人想把一筐蔫掉的青菜连同好菜一起卸下，她仍笑着，伸手却直接压住筐沿：“短秤我可以重称，烂叶我不能按鲜菜价收。你是自己搬回去，还是我现在把账本拿出来？”

送菜的人嘟囔两句，到底把那筐菜重新抬上车。姑娘转身回来，脸上的明亮一点没少，只把许思齐碗边溅出的汤擦净：“刚才说到哪儿了？对，香蓼。先闻，再吃。”

许思齐照做。叶片入口先凉，咬开后却冒出胡椒似的热，酸汤随之亮了一层。她问招牌上的“元元”是不是小名。

“袁元元，袁是姓，后面两个也是正经名字。”姑娘用筷子尾点了点自己，“我爸起的。他那时候没想什么远大前程，就觉得女儿可爱，一个‘元’不够，写两个。招牌是我姥姥写的，她嫌我自己那笔字压不住门面。”

她说到父亲时，笑意没有变，收零钱的动作却慢了半拍。收银台后压着一张被油烟熏黄的旧合照，只看得清年幼的她和一位老人，照片边缘另有两道已经折白的人影。许思齐看见了，没有顺着名字往下问。

她说得坦荡，像在介绍一味家常调料。许思齐把追问停在边界外，只将菜名、位置和“少放香蓼”记进私有记事本。结账时袁元元照黑板价格找零钱，问得认真并不自动换来额外赠送；一次好吃的夜宵也还够不上友谊。那一晚，她得到的只是一个愿意再来的地方。

回到住处，她又在门户社区注册了一个与工作邮箱、许思齐和“沈青庭”都没有关联的小号，名字随手取作“再吃一口”。私有记事本里放的是通告、身体反应和不能交给别人的判断；这个小号只留给两样不太要紧、也不必端正的东西：公开娱乐新闻，以及她真正吃进嘴里的饭。

第一篇美食记录写炸米团。她把配图里能辨认住处的路牌裁掉，只留一句：第一只香，第二只对胃不太公平。第二篇写香蓼酸汤：把香蓼认成薄荷，已被店主代替薄荷提出抗议，汤值得再喝。至于那块甜得发齁的芝麻蒸糕，她也照实记了不好吃，没有因为花过钱便替它寻找优点。

娱乐版上，她偶尔跟着路人猜一猜公开预告里的角色，看看哪家剧组又把配角剪得只剩半张脸；涉及未播通告、现场人员和许思齐旧事，她一个字也不写。小号没有自拍，不报实时位置，更不替她宣传作品。十来个浏览、两条陌生人的口味争论，既换不来星光值，也不需要她以演员的身份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