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起云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块饼干和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扇子。
她三十岁出头,是剧组负责演员联络和临时调度的现场助理,胸前的工作证已经磨花了边。她看见杯里的糖水少了大半,先松一口气,又问刚才扶人的姑娘:“倒的时候磕着没有?”
“没有,我和阿冬接住了。”姑娘说,“就是人软得吓人。”
陈起云把饼干塞到沈青庭手里:“那你先吃。能听清我说话吗?”
“能。”
“头晕不晕?”
“有一点。能听清,手脚也能动。”
“要不现在给你叫个救护车吧?”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座城市,也不知道证件在哪里、费用怎么出和病史要怎么回答,万一许思齐没有医保怎么办;贸然离开人来人往的片场,只会进入另一个更陌生的空间。眼下她能清楚应答,四肢活动对称,没有呕吐或继续恶化,可以先在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观察几分钟;一旦越过底线,她必须去医院。
“不用救护车,先让我坐一会儿。”沈青庭顿了顿,又补上,“如果我吐了、说不清话,或者又站不住,别等我自己说,直接叫车。”
陈起云看了她一眼,拇指还停在手机的拨号键上。场内有人催演员,她回头应了一句,却没有马上走:“行。你今天说话倒挺利索。”
她把手机上的时间记下来,又朝场内喊:“赵衡!许思齐先坐十分钟,别现在催她!”
里面有人不耐烦地回了一声:“知道了!”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许思齐。”
这个名字说得很顺,顺得像身体替她答的。沈青庭听在耳朵里,仍觉得是在替别人点名。
“记得今晚拍什么吗?”
“《长安灯影》。冷宫东门,沈婕妤,三句台词。”她记得通告上的红圈,却想不起下一次换机位是什么时候。
陈起云翻了翻夹板:“那三句还记得吗?”
沈青庭试着复述:“灯油不够了……把门关上……别让她们看见。”
后两句似乎不对。她说到一半停住,胃里也跟着翻了一下。
“行了,别硬背。”陈起云把饼干往她掌心一按,“等会儿有台词纸。你这张脸要是吐花了,化妆组比导演先骂人。”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陈起云也扯了下嘴角,目光仍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直到确认她没有干呕,才被场内的吆喝叫走。
陈起云起身去和赵衡确认观察时间时,沈青庭试着摸自己的口袋。左侧是几张纸巾,右侧有一颗已经化掉的薄荷糖。没有手机,没有钱包,也没有能证明她来自哪里的东西。
她伸手去摸袖口内侧。指尖沿着缝线往下,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很浅的暗袋,里面却是空的。
一个片段随动作闪过:许思齐曾把零钱叠得很小,藏在这里;后来周维说戏服都是借的,丢了钱也说不清,便让她什么都交给自己保管。
这是许思齐记得的说法。至于钱后来去了哪里,记忆没有回答。
“许思齐,别坐在这儿发呆。”场务从灯架后探出半个身子,“赵哥说你再休息两分钟。能走就回二号门,不能走就说一声,我们安排人扶。”
“我能走。”
她把脚踩稳,扶着椅背站起来。动作已经够慢,视野还是骤然黑了一圈。她晃了半步,陈起云伸手来扶,她自己先站住了。
“逞什么强。”陈起云嘀咕,“再坐两分钟。”
沈青庭没争。这个身体并不因为她懂得如何观察症状,就肯立刻听她的话。
***
临时休息处设在偏殿外一段背光的窄廊。合拢的殿门与高高的宫墙把夜风压成细细一线,电缆贴着青砖墙根盘成黑圈;折叠椅摆进去后,只余半步宽的过道。正殿那边宫灯通明,她却被安置在廊尾,像件暂时找不到归处的道具。
沈青庭坐在折叠椅上,借着旁边化妆镜的反光看清了现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