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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1页）

片酬按节点到账后，小陶重新算了房租、医生复诊和训练费用。平台负责人没有再打电话，转而在行业群里说她“不够会利用热度”。许思齐把《回声之外》的样本表、《金粉夜行》的删减版本、身体恢复记录和预算放在同一张桌上。

她并不觉得自己赢了。

她只是终于把一次选择的代价，写在了选择旁边。

【选择窗口保留。】

【后续角色：未定。】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训练室的镜子上划开，又很快消失。

岚川县的雨从入夏拍到盛夏，她回到横市时，正赶上梅雨将尽。广告拍摄楼外的水沟仍冒着灰白水泡，训练室的墙角返潮，镜子边沿爬出一圈细密的雾。她照常训练、复诊、投递资料，也照常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被生活一项项划走。拒绝一份高片酬工作时，选择很像一句干净的话；房租、器械费和医生的复核单落下来，它才露出粗糙的背面。

就在这时，《心动之前·下班以后》发来了六期演播楼录制邀请。

节目的第一季曾把“高质量成年人”印在所有宣传物上：企业高管、金融精英、创业者和名校履历坐进玻璃房，第一期播出时，弹幕满屏都是“势均力敌”。后来，被隐瞒的恋爱对象、尚未解除的婚姻关系、虚假的海外学历和税务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还有人隐瞒稳定伴侣参加异性配对，伤害来自欺骗，却被某些标题恶意写成了对性取向的围猎。节目最后被嘲成“背景调查漏网实录”，赞助撤了一半，第二季的观察席也换不起最初想请的明星。

新版把八名嘉宾换成了更普通的人：程序员、银行柜员、快递员、厨师、设备维修工、商场柜员、社区工作人员和会计。脸上有痘印，衬衫会起皱，说话也不总有恰到好处的停顿。节目组补做婚姻、职业和本人主动声明履历的核验，同时在合同里写明，不公开与参与无关的隐私。

制片人把报价推给许思齐时，有些不好意思：“钱不多。你坐最边上的补充位，不是专家，只需要说一点演员对行为的观察。”

“节目会不会把我的心理学经历写进宣传？”

“你有相关经历不是卖点吗？”

“那是我过去的专业经历，在这里没有可以核验的证书，也没有执业资格。”她把合同翻回嘉宾身份一栏，“写演员、普通观察嘉宾。不能写心理观察员，也不能让我给素人下诊断。”

制片人沉默片刻，把那一行划掉了。

六次录制的费用只够补上一部分房租、复诊和训练。它不是她想等的角色，也不计入任何角色体验。许思齐仍然签了。钱是现实理由，另一个理由则没有那么体面：她需要一份不会重复周漪、也不要求身体连续工作十二小时的活。

第一次录制前，王杰按正常报价给她留了九十分钟。

他的工作室还没有醒目的招牌，门口堆着成捆旧杂志，蒸汽熨斗把狭小房间熏得像一只温热的铁盒。他把节目组送来的三套衣服依次挂开，指着最昂贵的那件黑西装说：“这套一穿，你还没开口，字幕就会替你打上‘人间测谎仪’。”

“那选哪套？”

“选你能坐四小时、抬手时肩线不往上跑的。”王杰拿出一件灰蓝短外套，“普通，不装无害，也不装审判官。”

许思齐按时付了费用。他在收据背面补了一句：“节目可以把衣服写成建议，不能写成改造。素人也一样，合身不等于把人改造成另一个阶层。”

九十分钟结束，王杰准时收起软尺，工作室门牌的两版效果图却恰好发到手机上：一版把“Tony”放得很大，王杰两个字缩在角落；另一版只写本名。他没有把选择算进服务时间，只把手机递过去：“你是第一个进门以后还一直叫我王杰的客人，凭直觉挑。”

“第二版。”许思齐说，“别人忘记一次英文名，还能看见你是谁。”

王杰盯着图看了两秒，给制作方回复确认。随后两个人在楼下各自扫码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还没装门牌的台阶上聊了十分钟漏雨的墙和节目组的奇怪西装。没有造型方案，也没有咨询结论；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发票已经开完以后，仍然把一段普通谈话说完。

演播楼里的固定观察室按普通客厅分出沙发、茶几和八张桌牌，窗外却没有居民楼，只有隔音门后的导播线。顶灯亮得均匀，每个人脸上的迟疑都无处可藏。屏幕里，程序员章远第一次约会便给对方列出三套通勤方案；银行柜员宋宜问感情问题时像在做风险审核；快递员郑海能记住所有人的忌口，却总被工作电话切碎对话；厨师严东每天做夜宵，也在心里默默等待别人用同等方式回报。

资深主持人负责控场，一位以会说话出名的女艺人教他们如何把邀请说得明确，真正持证的关系观察员只讨论沟通结构。轮到许思齐时，主持人问：“郑海迟到四十分钟，是不是说明他没有那么在意？”

屏幕上正好停着他气喘吁吁跑进约会地点的画面。

“先别替他判感情。”许思齐说，“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他答应七点到，七点四十才说自己会迟到。对方生气，不需要先证明他不爱她。”

观察室安静了一拍，随后有人笑着说她太直。

第一期播出后，这句话被剪成短片。

【1L：终于有人不拿迟到测真爱了。】

【4L：她怎么什么都能拆成事实？】

【9L：说得对，但跟这样的人谈恋爱会不会每天开复盘会？】

【16L：上一季刚翻车，这一季又开始立清醒人设了，先观望。】

评论并不整齐。节目组却迅速想把她的桌牌改成“人间测谎仪”。许思齐拒绝，让他们保留姓名和演员身份。标签像一件剪裁太快的衣服，第一次试穿就已经有人替她缝死袖口。

第二次录制讲着装和开场白。时尚嘉宾没有把快递员郑海塞进借来的西装，只替他修好外套拉链，告诉他整洁不等于假装另一个职业；常被称作“海王”的男艺人示范三句俏皮话，程序员章远却坦白，背下来只会更像客服，最后仍用自己的方式邀请对方去看旧电脑展。

导演在耳机里提醒许思齐“说尖一点”。她看着郑海不断瞥工作手机，只说：“衣服解决不了对方真正担心的事。如果你随时可能接单，最好提前说明哪一小时能不看手机，什么电话必须接。”郑海没有承诺从此把爱情排在工作前，只答应下次先告知值班状态。建议被采用一部分，也保留一部分现实为难。

录制间隙，她在走廊吃掉一只冷饭团，把咸蛋黄口味记进“再吃一口”的延迟草稿。接受通告是为了现金流和不被周漪式角色困死，不代表她获得了解释陌生人爱情的资格。